清河县府衙是县里少有的三进院,前院就是衙门,日常处理公务的地方,二进院则是办公区域,师爷衙役平时都呆在那里,最后一进院,才是县老爷的宅邸。
两年多没人住的院子,连衙门的匾额都是歪的,三进院到处荒草丛生,要不是杜秀娥早到了两日,恐怕连个睡觉的地方也没有,留陆玉尘一个人在这儿,还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陆玉尘只好道:“劳烦娘了。”
“别的都是其次,不过是花些钱请工匠,你的官袍要先做出来。”杜秀娥道。
他这才想起,自己连官袍都还没有。
吃完了早饭,杜秀娥给他量体,按官中规制亲自为儿子做七品官袍,陆玉尘也没闲着,带着工匠先从衙门开始,一层层打扫收拾。
他本以为要等开衙时才能见到爹,谁知当日傍晚,陆顺就从尚阳堡风尘仆仆赶过来。
“爹!”猛然见到多年未见的亲爹,陆玉尘眼含泪花,刚要下跪,被陆顺单手拎起,抱进怀中,狠拍了几下背。
“别跪,你现在是官了,咱家没那么大规矩。”陆顺把儿子从头到脚打量个遍,眼中全是骄傲和满意。
“我急着来,是想起你才回来,对这里情况一无所知,有些事怕你拎不清,先交待一下。”
陆玉尘被他爹拍得直咳嗽,用袖子擦擦眼尾,侧身在陆顺身边坐下,“爹来得正好,我正两眼一抹黑,这县衙里,竟是连一个人也没有吗?”
再穷的衙门,刑名师爷,三五个衙役总还是有的,可他来了两日,官府里除了他娘,一个人也无。
“连县老爷都没有,县衙里开不出饷银,哪里来的官役?人早跑了。”陆顺苦笑。
“咱们这穷地方,就算有县老爷,师爷衙役也都是自己带来的班底,师爷和衙役的事已经帮你相看好了,不过能不能请来,还要看铁牛。”
能不能请到师爷为什么要看铁牛?相看的是哪位师爷?
陆玉尘虽好奇,对爹和铁牛还是放心的,眼下有让他更心急的事。
“饷银不是州府按时派发吗?”
陆顺重重哼了一声,“上任县老爷挂印出逃后,清河县就无人管了,知府乐得吃空头,哪里那么好心按时派发?”
陆玉尘挠了挠下巴,银子他是一分没有,不然也不会骑着小毛驴饿着肚子九死一生才能回来,可若大一个县衙,没有经费肯定玩不转,怎么才能把州府欠了两年的经费要到手呢?
“人和钱的事还是其次,有一件事最是要紧。”
“你新官上任,开衙前总要先去知府拜见上级,王知府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你可想好了怎么打点?”
提到咸州知府王义,陆玉尘还有印象。
当年今兵过境,百姓奔逃,北境都护府撤兵咸州城外,就是这姓王的下令关闭城门不准百姓入城,实在不是个好鸟。
爹爹这样问,显是已经替他想好如何应对,陆玉尘直接道:“还请爹赐教。”
“伸手不打笑脸人,你既然当了官,以后少不了与他打交道,好东西咱们拿不出来,爹借了点钱,加上你娘手里从铁牛那儿存下的饷银,你先拿去拜拜山门,王知府贪得无厌,定不会嫌少。”
钱,陆玉尘是一分没有的,不然他也不会饿着肚子骑着驴就回来了,他舍不得铁牛拿命挣的银子,却也知道爹说的在理,想了片刻便道:“全听爹爹安排,等度过眼前难关,儿子定将这些银子从姓王的那里讨回来。”
说完了正事,陆顺眼底才浮现藏不住的温情,声音柔了些,“长高了,就是太瘦,没铁牛壮实。”
陆玉尘心中愤恨:谁说不是呢,铁牛就是长得太壮实了些。
当晚,陆顺吃了顿饭,留下银子便连夜回了尚阳堡,陆玉尘苦留不住,只能依依不舍与爹爹告别。
加上杜秀娥手里的钱,不过区区二十两,对于陆家来说已经不少,他一个七品官一年俸禄加上禄米不过四十几两,二十两,换成当年能买七个小铁牛。
虽然心疼,陆玉尘还是揣着银钱来到咸州府衙,递上自己的名帖。
咸州府,是大獠北境最后一个州府,在清河县以南不过三十里,却与清河天壤之别。
为了面子上好看,陆玉尘没有骑他的小毛驴,却也没钱雇车,一大早天没亮就出门,揣着他娘打的烧饼,过寇河桥,步行来到咸州府,由北关入城。
一入北关,眼前便是一副市集繁荣,行人络绎的景象,陆玉尘看了看市集上的货物,南边的柑橘,西边的蜜瓜竟是应有尽有,哪里有一点边境战乱的样子?
他的乡亲,可是连自己种的粮食都吃不上。
十七岁那年,他随着乡亲逃难到这里,还没过寇河,便被他们大獠自己的军队挡在城外。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百姓哭嚎震天,只能四散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