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昭最近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阮存雾在躲他,动作很轻微,却总在他想要靠近时,若即若离地抽身。
比如现在。
阮存雾站在小阳台给那几盆绿植浇水,水流声淅淅沥沥。周淮昭像往常一样自然地走近,想从身后环住她。他刚靠近,她就微微侧身,指尖还滴着水珠,轻声说:“这盆天堂鸟叶子有点蔫,得多浇一会儿。”
等他耐心等阮存雾浇完,她已自然地拿起旁边的软布擦手,目光落在屋内的画架上,“今天要赶的稿子还差最后一点收尾。”
周淮昭记得,以前她画画时,他是能抱的。
“为什么不给抱了?”周淮昭终究没忍住,问了出来,声音放得轻,怕显得质问,心里却忍不住想,是不是阮存雾开始觉得他烦了。
阮存雾擦拭叶片的动作顿了顿,没看他:“可能是之前帮他们搬画材,肩膀和后背一直有点酸。”她语气温和,理由听起来也充分。
周淮昭没再追问。但他不信。
不过,既然她还愿意找理由,说明还在意他的感受,不是真的厌烦。
对待阮存雾,周淮昭总有超乎自己想象的耐心。他深知她像某种敏感的小动物,不喜骤然逼近的气息,只适应温水漫浸般的靠近。
没等他细究这变化,临时的出差任务便下来了。
临走前,周淮昭站在玄关,唇角微平,看着她:“我走了。”
阮存雾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来,依偎进他张开的怀抱里。
她的拥抱一如既往的轻柔。
周淮昭低头,吻了吻阮存雾的发顶,感受到她短暂的安静顺从,心底那点不安才被稍稍压下。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他低声交代,指节不经意地蹭过她耳后的碎发。
“好。”阮存雾点头,模样很乖。
司机的电话来得不合时宜,他不得不松开手。门关上的瞬间,好像听见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门内,阮存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无意识地开始收拾手边的东西,然后拿起包出了门。
她照常走进地铁站,列车呼啸,她却在那扇通往工作室的站台门开启时,停住了脚步。门合上,载着她继续前往几站之外的目的地。
今天,阮存雾约了心理医生。
苏医生的诊室安静温馨,她本人有一头柔顺的黑直发,目光澄澈,能轻易让人放松下来。
简单的寒暄后,苏医生温和地切入正题:“最近睡得还好吗?可以和我聊聊你的梦吗?”
阮存雾沉吟片刻,长睫低垂:“最近……总是反复梦见一个人,看不清脸。”她顿了顿,似乎在捕捉那些模糊的片段,“但感觉……很安心,也很开心。”
“在梦里,你们通常会做些什么呢?有没有让你感到不舒服的内容?”
“好像……就是说说话,散散步,有时候……会牵手。”她的语气依旧平稳,放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没有不好的,应该不是噩梦。”
苏医生又细致地问了几个问题,阮存雾一一作答。
“结合你之前失忆的情况,这很可能是深层记忆开始松动的迹象。你反复梦见的那位,或许是你失忆前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阮存雾喃喃,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周淮昭的身影,心头泛起一阵微妙的涩意,“我记得,他好像是位男士,头发……是浅棕色的?其他的,就很模糊了。”
“男士吗?”苏医生声音柔和,“可能是你过去的恋人,或者……”
“恋人?”阮存雾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像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如果是恋人,那周淮昭呢,她现在的感情,又算什么?
“无论如何,尝试面对和接纳这些浮现的记忆,本身并不是坏事。”苏医生安慰道。
阮存雾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懒懒地铺在窗台上:“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是现在?过去四年都几乎一片空白。”
“最近生活里,有没有出现什么新的、或者特别能触动你情绪的事物?或者,接触了过去完全没接触过的东西?”
从诊室出来,阮存雾在走廊的长椅上独自坐了很久。
苏医生说,如果想找回更多,可以尝试接触与过去相关的事物。
可她从海边被救起时,除了一身伤痕,一无所有。这些年,除了镌刻在本能里的画画,她几乎没有任何关于过去的线索。
海边。
那个她获得新生,却也失去一切的地方。因为潜意识的恐惧,她再未踏足。
或许,是时候回去了。
——
咸涩的海风隔着一段距离就已扑面而来。天空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海面一片沉郁的蔚蓝。虽是周末,沙滩上也只有零星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