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坐落在半山腰,空气清冽。
一行人烧烤尽兴,不知谁提议去山顶露台看星星,便三三两两散着步往上走。
“城里可看不到这么多星星。”
“是啊,都不想回去上班了。”
“出来玩呢,想那些干嘛。”
“哎,你们说,会不会运气好撞见流星?”
“想得美,酒喝多了吧你!”
笑声和闲聊散在夜风里。
阮存雾侧过脸,目光落在仰头望天的周淮昭身上,夜色模糊了细节,却能依稀辨出他微红的耳廓和流畅的下颌线。
“周淮昭。”她声音不高。
“嗯?”他闻声低头看她,眼里的星光还没散尽,显得很亮。
“你晕不晕?”她没直接问醉没醉。
“没事。”他弯了弯嘴角,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笃定,“这点酒不算什么。”
眼神确实清明,阮存雾便不再多问,也仰头看向那片缀满钻石的黑丝绒。
晚风温柔地拂过面颊,撩起她的发梢,又轻摇着树影,将草木的微涩气息送到每个人身边。
群星无声闪烁,浩瀚得令人屏息。
阮存雾的视线从星空滑落,再次停在周淮昭身上。
他仍仰望着,颈项修长,喉结在月光下有个细微的起伏,嘴角噙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笑意。
周遭同伴的嬉闹声仿佛隔了一层水幕,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
在这片静谧的星海下,只有他和她,是清晰的。
不知怎的,一丝久违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冰凉感毫无预兆地刺入脑海。
刚醒来时病房刺目的白,床边陌生面孔关切的询问,努力回想时脑内徒劳闪烁的、抓不住的光点。
像被投入深水,窒息又茫然。
她当时只是平静地接受了那片空白,像接受一个既定的天气。
此刻,晚风带着山野的暖意,身侧是掌心相贴的温度。
让她忽然意识到,在这几年中,空茫的过去,正一点一点,悄然填满。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庆幸与酸涩的情绪毫无征兆地冲上鼻尖。
为了这一刻,又不全是为了这一刻。是无数个这样微小却踏实的瞬间,层层叠叠,构筑了此刻想要流泪的冲动。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带着熟悉的触感,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指尖试探般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指节,然后才稳稳握住。
阮存雾下意识地回握过去。
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只要见过一个人几面,她便能感知到这个人是如何的。
她只活此时此刻。
“手这么凉,”周淮昭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山风浸润过的微哑,他动作自然地握着她的手,一起揣进自己外套的侧兜里。
兜里很暖,瞬间包裹了阮存雾微凉的指尖。
周淮昭侧过头看她,目光在星光下显得格外专注,“冷不冷?”
阮存雾体质就是这样,手凉是常态,其实并不觉得冷,但兜里的暖意和他掌心的温度实实在在地熨帖过来。
阮存雾望着周淮昭映着星光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也放得很轻:“不冷。这样就很好。”
人群里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打着哈欠提议回房休息,也有人觉得山风太凉,三三两两地开始往下走。
“嫂子,淮昭,你们不走吗?”有人回头问了一句。
周淮昭揣在兜里的手,指尖轻轻在阮存雾的手背上点了点,像是在征询她的意见,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周淮昭先开了口,声音平稳:“我们再待会儿,透透气。”
阮存雾感觉到他指尖那一下细微的触碰,像一片羽毛扫过心尖。她没看他,只是望着远处更深邃的山影,轻轻“嗯”了一声。
最后几个人也嘻嘻哈哈地离开了,偌大的露台顷刻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头顶的星河仿佛更加清晰璀璨,无声地流淌。世界骤然缩小,只剩下他们两人。
周淮昭的手还稳稳地揣在兜里,握着阮存雾的。他身体微微侧向她,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
他没有说话,只是和她一起仰望着那片亘古不变的星图。
这份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沉淀下来的舒适感。
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停泊的港湾。
晚风依旧温柔,吹拂着她的鬓角,也吹动了他额前几缕不听话的碎发。
“这里的星星,比之前我们在……嗯,比之前在沙漠看到的还多。”周淮昭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他话说了一半,极其自然地顿住了,似乎只是随口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