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岁
    念头堪堪浮现,到底没再说别的。

    秦淑含站在小食堂门口唤着喻声和福珠,喻声招了招手示意,随即把江时手里的图画书接过来,翻开确认照片好好地夹在里面,才连带着玩偶一起小心地放回袋子里。

    “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和秦奶奶说一下,我们就回去。”

    江时嗯了一声,知道这会他也帮不上忙,就嘱咐喻声小心点。

    喻声往上掂了掂怀中熟睡的福珠,底下腾空的手晃了晃,江时把袋子挂了上去,她才笑着说知道了。

    天空被泼了颜料,飞鸟是画笔,把橙黑搅在一起,把所有暂时无法言说的情绪化成布在上面星星点点的灰。

    五岁的小孩已经有些重量,何况正在熟睡中,全身都依赖着喻声,不长的一段路,喻声走得很缓、很稳,台阶一步一步,走到时也花了点时间。

    “怎么睡着了?”

    秦淑含迎上来,伸手想接过福珠,喻声侧了一下,避开,依旧稳稳当当抱着:“秦奶奶,我抱着福珠吧,一会再找地方放下,你的腰千万要注意,今年都重复闪腰好几次了。”

    秦淑含没拗过喻声,笑着摇头,还是坚持从喻声手中拎过袋子,腾了张椅子给她坐:“你当年来的时候——是两年多以前吧,当时不说健步如飞,就是干好几个小时的活也不嫌累,这两年老得太快了,力不从心了很多。”

    “这几年来了太多孩子,您太辛苦了。”

    喻声坐下,视线往旁边绕了两圈,落在一群半大点,围在保温桶边争着多要个饺子的孩子身上。

    这群孩子,和福珠年龄差不多的也有,裹着毯子,还需要护工抱着的也有,一个个如同柿子树上结的柿子一般,澄亮、锦簇、昂扬高挂,“时间过得太快了,福珠在我印象里还是小小一个,如今底下也一堆弟弟妹妹了。”

    秦淑含点了点福珠的鼻头:“福珠长再大,也还是最粘你。”

    喻声笑,低眼看向怀里的福珠,声音很轻:“这倒是。”

    “福珠的身体还好吗?”

    “还是那样,好几年了,也没法做手术,只能保守治疗,走一步算一步。”

    聊到伤心的地方,秦淑含眼泪将落未落,聚在眼眶里,她低头掩着眼用手胡乱擦去,强撑个笑抬眼看喻声。福珠的病、福利院众多孩子的病往她脸上剜开很多条沟沟壑壑,这一笑沟壑又深陷了些,没擦干的泪弯绕成河填进了沟壑里。

    她转着话题,问:“留下来吃饭吧,今晚饺子包了很多,有你最爱吃的白菜肉馅。”

    喻声抿唇,后悔自己脱口而出的提问,也明白此刻所有的安慰都是徒劳,也许是她思索时手握得紧了点,怀里的福珠悠悠转醒。

    “喻声姐姐,秦奶奶——”

    “饺子!”

    福珠朦胧的眼在看到饺子时陡然亮了起来,得知是秦淑含亲手包的时双眼变得更加灼灼:“我要吃!”

    喻声被逗笑,往下扯好她睡得皱巴巴的衣服,轻拍了下背把她放下来,小姑娘刚站直就撒着欢奔向饺子,跑到一半想起来什么,还返回来踮脚伸直手把喻声送她的礼物袋子取下来抱在怀里,再掉头去拿碗领饺子。

    “慢点!这孩子。”

    秦淑含的泪被福珠明亮如太阳的话蒸发干,喻声的心也比刚才轻快了不少,她拒绝了秦淑含的好意:“秦奶奶,我该回去了,不然太晚了夜路不好走。”

    “你瞧我这记性,我都还习惯你住学校,公交直达校内那会呢。现在自己住了,确实该早点回家,安全点。”秦淑含说,“你等一下。”

    她撑了下桌子站起来,转身进厨房,不多时提了袋柿子出来,和两年前一样,往喻声手里塞:“前几天摘了,一直在等你来。”

    不止两年前,每一年,柿子树结果的日子里,摘好的柿子,秦淑含都会给喻声留一袋,但她不会提让喻声来拿,怕会让这份关心背上贬义的意味。

    只是每到柿子成熟的时节,她会带着福珠在门口玩一会儿。

    这是福珠告诉喻声的,因此每年喻声这个时间段就算没空,也会抽时间来,算是彼此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喻声笑着接过,和捧着碗回来的福珠告别,劝住要送送她的秦淑含,从热闹的、冷白的灯光中退出,迈入空旷得只剩江时、暖黄的夕阳里。

    喻声在台阶这头,江时在台阶那头,从低朝高望着她,伴随着掀开的食堂帘子嘴角漾起熟悉的小括弧。

    喻声迈得很快、很急,台阶一步到两步,等到平地时小跑了下。

    “等很久了吗?”

    “没有。”江时顿了一下,“怕你找到我要很久,就在这里等你了。”

    “福利院才多大,你去哪找你都不会太久的。”喻声笑,“现在回家吧。”

    从福利院回到公寓,只需要在福利院门口坐六站公交车,在书店下车,再走五分钟就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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