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食堂台阶处走到公交站,直到上了车,两人都没再说一句话,一开口,仿佛话题兜着转着又会回到原点——
喻声抱着福珠离开树下的长椅,背对着江时的时候,耳边传来他的提问。
“我的存在,也会让你变得开心一点吗?”
上了车,喻声坐到窗边,目光可以自然地放到没人的风景上时,才有空思考这个问题,包括苦恼的“习惯”一词。
习惯和开心是有区别的。
习惯意味着羁绊,意味着片段记忆被占据;而开心意味着不后悔,意味着点状记忆可以珍藏。
“如果回到那天,我仍然会在自我介绍后,问你想不想谈谈。”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水在车窗上蜿蜒。
江时忽然轻笑:“知道了。”
他坐在喻声旁边,靠过道的位置,趁着车内下班的乘客都疲倦地垂下双眼没注意周围的间隙,把喻声掉了一半的有线耳机塞回她耳朵里。
雨水滴答声、公交到站的播报声、耳机里清晰的歌声、江时缓缓的说话声,同时传来,喻声超负荷,有点宕机。
“前方到站,家和书店,请从后门下车,注意脚下安全。”
“以后也是,有想谈的可以跟我谈。”
“不走吗?”
江时站起来,指了指窗外,问。
喻声扭头,从模糊的车窗依稀看到亮着的“家和书店”的招牌,忙不迭地把柿子提好,手捂着头往下冲刺,到书店屋檐下才停住。
比起喻声的慌乱,江时显得不疾不徐。
他路过时,雨水就停在半空,落不到他身上,等他错开时才砸向地面。
——鬼果然活得比人更自在。
喻声想。
“不买把伞吗?”
“需要伞吗?”
一道声音飘在空中,一道声音落到实地,书店里的灯光透过虚掩的门也照得一明一暗,喻声站在明暗分界线上,下意识往明亮的那面望去。
是一个很白净的男生,刚从书店里走出来。
他穿着白衬衫西装裤,衬衫虚虚挽到手肘处,衬得骨骼感明显,脸上挂着眼镜,拿着伞递过来的那只手上戴着黑色腕表,另一只手提着购物袋,里面装着两本书。
江时被劫了话茬,语气冷漠:“肯定是书店派来卖伞的。”
喻声:“……”
见喻声久久不回应,男生又把伞往喻声面前递了一下,开口:“我家离这儿不远,我跑过去就好了,伞你拿着吧,别感冒了。”
江时靠着书店的玻璃门:“别信他,谁知道收了伞后会提什么要求。”
“……”
喻声不露痕迹地挡住江时的视线,无声地阻止他再说话,“谢谢啊,不过不用了,雨不大,我也跑回去就好了。”
男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喻声会拒绝,他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把脸憋红,犹豫半天终于闭眼破罐子破摔地问出来:“我是想问,可不可以要个联系方式?我不会打扰你的。”
江时靠过来,拉住喻声的手腕往后撤了一步,上下打量着男生:“我说对了吧,果然不怀好意。”
男生看不到江时,却能看到喻声在往后退,眼神不由黯淡了一瞬。
“不好意思啊。”喻声礼貌拒绝,“不太方便。”
“……好,打扰你了。”
男生勉强笑了下,没再说什么,逃荒似的躲进雨中,有伞也忘了打开。
“我还以为你会不懂怎么拒绝。”
“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是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吗?”
“这叫社恐。”
江时从善如流:“你不是社恐吗?”
喻声瞥了他一眼:“你在旁边这么叽叽喳喳的,谁还顾得上社恐。”
江时:“……”
他望天,选择性忽略喻声的话,几番辗转又绕回最开始的话题上来:“买把伞吧?”
喻声掌心朝上,伸到屋檐外,感受雨的温度,缩回手后又看向江时。
“淋雨吧,我们尽快回家。”
偶尔,也想像那些如柿子般的小孩一样昂扬朝气一次,哪怕是用最幼稚最无厘头的方式,哪怕最终被定义为肆意妄为。
好在还有陪喻声胡闹的人。
江时扬了扬眉,无声接受她的提议,喻声毫无防备,被扯住右手腕就往雨中跑。
手腕处他刚拉着她往后退时的温度还没撤去,马上又覆上新的,手与手的间隙里有水滑过,烫得喻声一激灵。
说好是淋雨,也不止喻声在淋,江时不再避开,顺从地让雨穿过他。
世界上最小的雨,世界上最雀跃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