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念着图书的声音、小孩子玩闹的声音、风拜托枝叶替它发出的沙沙声音,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涌进喻声的胸腔,清晰地提炼出一个关键词——
习惯。
喻声蓦然发现,她好像真的在习惯着这一切,习惯着江时的存在,习惯着他无所遗漏地融入她生活的每一件事中。
对于她来说,这个词太陌生了,好像不是个好兆头。
但她没来得及思考太多,福珠听困了的脑袋就砸到她怀里,随即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喻声失笑,撑着往后坐了点,换了个姿势托住福珠的头,小心翼翼地放在腿上,让她睡得更舒服些,抬眼就看到江时的目光黏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江时先打破了寂静。
“你好像没怎么变。”江时说。
喻声一愣。
“你刚才进去和院长打招呼时,福珠给我看了几年前你和她拍的照片。”他解释。
江时把手中的书往前翻,封面和目录间赫然夹着一张照片,喻声伸手去拿,拿住的是一袋柿子,是秦淑含塞给她的。
“院子里种的,最近刚成熟,甜得很,带一袋回宿舍吃吧。”
“谢谢秦奶奶。”喻声弯了弯眼,袋子沉甸甸的,她把袋子往手臂处捎,“最近身体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秦淑含叹了口气,招呼喻声坐下,眼神止不住往福珠那边瞧,又叹了口气,“能多撑几年是几年,左右是放心不下这些孩子。”
秦淑含二十几年前老伴去世,她膝下无儿女,辗转几次后就住进了福利院,成为了护工,一直到现在,二十年从未停歇,带出来的孩子数不胜数。
福珠是被遗弃到福利院门口的,抱回来后一直是秦淑含在带她,名字也是她起的。福珠算是这一茬孩子中最小的一个,也因病一直没被领养,因此秦淑含格外疼她。
喻声还是有点担忧:“您平时也得多注意休息,我给您带的补品那些,您要记得吃,别忙忘了。”
秦淑含笑眯了眼欸了一声,拍了拍喻声的手,说她会记得的,但下次千万别再破费买这么多东西来了。
喻声和秦淑含聊天的时候,福珠就乖乖坐在旁边画画。
三岁的小孩在无引导的情况下画出来的画是凌乱的,有形状但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的,福珠在画完后指着一堆圈圈告诉喻声和秦淑含,这是喻声姐姐,这是秦奶奶,这是珠珠,是一家人。
照片也是这个时候拍下的。
院长举着相机走过来,咔嚓一下,把喻声、秦淑含、福珠、柿子、画和幸福永远定格。
最后把相片留给了福珠,庆祝她的第二次人生在浓郁的秋天开启。
喻声伸手去拿,这次拿住的是照片。
她久久摩挲着照片上自己的脸。
鲜活的脸,酒窝酝酿着甜意,嘴唇漾开,脆生生的笑容,另一个喻声。
“没怎么变吗?”喻声问。
恍惚间,她也不知道是在问江时,问过去的自己,还是在问现在的自己。
江时靠着椅背,侧过身,目光在喻声身上流转:“看起来心事是多了点。”
喻声笑,把照片塞回书里,轻轻把福珠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别到她耳后。
她声音很低,近似呢喃:“都过去两年了,多点心事也很正常吧。”
——所以两年前的你,没有那么多心事的你,也会在睡着时皱眉,流泪,声线模糊地喊着妈妈,说着害怕吗?
江时定定地看着喻声,心里想着,却没问出口。
“那你呢?”
“我?”
喻声点头:“以鬼的身份存在了100年,有什么变化吗?”
“之前没感觉到,最近感觉到了。”江时笑,坐直了点,“遇到你后好像开心了不少。”
他数着开心的点,坦诚认真:“我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饭,没看过那么好看的文章,没见过像你一样对鬼这么宽容的人,没尝试过这么鲜活的日子——”
“这些都是因为遇到你才会拥有的。”
好吃、好看、宽容、鲜活。
他的形容词太匮乏,却很直白。
时间流动,日落时刻,树缝透过的光变成了橘色,所有声音都被过滤掉了。
喻声心头猛猛一跳,起起落落,不知所措。
刚才被福珠脑袋砸掉的念头又慢悠悠飘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