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哪跑?干活!"师父的烟嗓里带着不容置疑。
病房里的笔录异常顺利。张心兰像个被抽空灵魂的木偶,用机械的语调交代着案发经过:因不堪董成志的烂赌和家暴,她带着女儿逃到这里。没想到恶魔如影随形,那个男人不仅追来要钱,更扬言要卖掉"女儿"。争执中,水果刀意外刺进了董成志的颈动脉。
整个过程中,只有提到陶丫时,张心兰死水般的眼睛才会泛起一丝涟漪。
"为什么不报警?"临近结束时,张小元忍不住问,"现在这样...您女儿怎么办?"
张心兰缓缓转头,盯着这个满脸关切的年轻警察,突然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报警?他是我丈夫,是美心的父亲!只要他活着,我们娘俩能逃到哪去?逃到什么时候?"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只有他死了!死了——!"
癫狂的笑声在病房里炸开,又碎成撕心裂肺的恸哭。
廖长民合上笔录本,瞥了眼蜷缩在病床上颤抖的身影,拽着徒弟快步离开。
病房门关上的刹那,张心兰沙哑的呢喃飘散在消毒水味里:
"丫头...别怨我...就当这是抽成...你也...有户口了..."
——
暮色四合,医院花园的长椅上,陶丫的身影几乎要融进夜色里,晚风掠过她单薄的肩膀,带起几缕散落的发丝,却吹不散笼罩在她周身的沉寂。。
她早知道张心兰这样的女人必定藏着故事——那些挥霍时的放纵,拮据时的随遇而安,对过往的讳莫如深,都像拼图碎片般散落在日常的缝隙里。只是没想到,拼凑完整的图案会如此鲜血淋漓。
"张美心?"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她往后一缩。月季的尖刺穿透单薄衣衫,在背上划出细密的伤痕。她倒吸一口冷气,抬头对上张小元俯身探询的目光,以及他身后还站着面色凝重的廖长民。
"张警官......廖警官",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廖长民借着路灯打量这张苍白的脸,眉头不自觉地皱紧。这个女孩太奇怪了。既没有丧父之痛,也不见对杀人母亲的维护。那些本该汹涌的情绪,在她眼里凝结成了一潭死水。或许常年生活在暴力阴影下的人,连悲伤都是滞后的?又或者......夜风卷起一片枯叶,在他们之间打了个不安的旋儿。
而在张小元眼中,此刻的陶丫却让他心头揪紧。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崩溃的泪水,歇斯底里的质问,甚至是如释重负的微笑。却没想到会是这样平静的木然,仿佛所有的痛楚都沉进了骨髓深处,连一滴眼泪都成了奢侈。这种无声的绝望,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疼。
“回病房去吧,让医生......”张小元的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廖警官,"陶丫突然开口问道,视线掠过张小元,漆黑的眸子直直望进廖长民眼底,"张心兰...我妈妈她,会被判死刑吗?"
夜风突然静止了一瞬。廖长民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烟,又在医院禁烟的标志前收回了手。
"过失杀人...要看法院怎么判。"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如果能拿到亲属的谅解书,应该会从轻处罚。"
“亲属.....?”陶丫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廖长民注意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风中挣扎的蝶翼。
“张心兰昏迷的这段时间,”廖长民不自觉地放慢语速,“我们回她的老家调查过了,你父亲....董成志是入赘到你母亲家里去的,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父亲,前不久也刚刚过世,董家是外来户,也没有其他的亲戚。”"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沉,"所以...现在能出谅解书的亲属...就只有你了。"
——
医院的消毒水味渐渐散去,医生为陶丫重新包扎伤口后宣布她可以出院了。但走出医院大门时,她却第一次感到无处可去。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陶丫站在医院的门口,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出神。张心兰租住的那个小屋,现在恐怕早已被警方查封,房东八成也不会再租给她这个"杀人犯的女儿"了。
"去我那儿吧。"张小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等她回应,年轻警官已经利落地把她的行李塞进后备箱,"我和师父说好了,这段时间我住他那边。"
张小元的家跟他那个人一样温暖。米色的布艺沙发,阳台上郁郁葱葱的绿植,茶几上还摆着半杯没喝完的花茶——与栾景川的清冷截然不同。
"栾景川..."这个名字突然浮现在脑海。陶丫想起那晚他临行前的叮嘱,说需要帮助可以去找栾教授......可那张名片都被她留在别墅里了。
陶丫蜷缩在沙发上,第一次感到彻骨的无助。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纱帘,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抱紧双膝,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如此迫切地想要救张心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