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陶丫是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的。

    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不知是昨夜淋了雨的缘故,还是辗转难眠的缘故,脑袋昏沉得像灌了铅,鼻腔里也泛着隐隐的酸涩。窗外搬运工的吆喝声、家具摩擦地板的刺耳声响,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的神经。

    拖着绵软的步子走出房门时,晨光正透过玻璃杯折射出七彩光晕,在餐桌上投下一片跃动的光斑。闻清倚在落地窗前,指尖轻叩着冰美式的杯子,冰块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她的目光追随着楼梯间上上下下的搬运工人,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吵醒你了?"闻清转头,阳光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陶丫摇摇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径直走向厨房,冰凉的清水滑过喉咙时,混沌的思绪终于清明了几分。

    "多亏你一大早来帮忙。"林姨的声音从楼梯转角传来,她一手提着笔记本电脑,另一只胳膊下夹着几个画夹,"小程他们的画稿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收拾。"

    闻清自然地接过画夹,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熟悉的笔迹:"景川的画夹就交给我吧。"她翻开内页,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上次没能跟他们一起去写生,正好借这个机会补补课。"她顿了顿,状似随意地补充道,"看完我会联系他寄回去。"

    "那他的其他东西我就和小程的一起打包,先暂存在小程家里。"林姨指挥着工人搬运,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像是某种倒计时。

    厨房里,陶丫的后背紧贴着冰箱门,慢慢滑坐在地上。金属的凉意透过单薄的睡衣渗入肌肤,她却浑然不觉。掌心传来的温度比脸颊更烫,她用力按压着眼眶,试图驱散脑海中残留的梦境碎片——梦里她站在一片迷雾里,远处一个黑色的身影分不清在靠近还是远离。

    来到这里后,她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可心底深处,她不得不承认——栾景川始终是她最后的退路。就像溺水之人会本能地抓住浮木,若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幸好......"陶丫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喉间泛起一阵苦涩,"他的人生没有被我的出现打乱。"

    不知过了多久,别墅重新归于寂静。起身的一刹那,黑暗如潮水般涌来。陶丫扶着冰箱等待血液重新流回发麻的双腿,眼前的黑雾才渐渐散去,露出厨房地砖上斑驳的光影。

    缓步踏上楼梯,二三层已经收拾得焕然一新。家具都罩上了雪白的防尘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三楼的小客厅曾是栾景川的书房。陶丫站在门口,恍惚间看见他伏案工作时微蹙的眉头,看见他端着咖啡凝望窗外时绷紧的下颌线,看见他与程钱讨论时在空中比划的修长手指。

    "他们应该不会回来了。"闻清的话言犹在耳。

    "那就祝你们......"陶丫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阳光里浮动的尘埃像是散落的时光碎片,"一生平安顺遂。"

    ——

    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在书房的地板上织就一张斑驳的光网。栾景川轻手轻脚地合上老太太的房门,转身时瞥见父亲独自坐在书房里。栾明信眉头紧锁,手中的钢笔在图纸上投下一道浓重的阴影。

    "爸?"他推门而入,木质地板发出年迈的叹息。

    "嗯,你奶奶怎么样了?"栾明信抬头,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疲惫。

    "刚睡下。"栾景川注意到父亲指尖按着的图纸已经微微发皱,"发生什么事情了?"

    栾明信的钢笔重重戳在一处结构节点上:"越来越胡闹了。"

    栾景川走到父亲身侧,目光扫过那些被红笔圈出的异常区域。他瞳孔微缩,捻起一张剖面图:"这是...套图?"纸页在他手中发出不安的颤动。

    在建筑行业,套图就像医生开万能处方——将成熟方案生搬硬套到新项目上。每个地块的岩土层、水文条件千差万别,这种偷懒的做法无异于埋雷。

    "连你一个没毕业的学生都看出来了。"栾明信摘下眼镜,镜架上还留着深深的压痕,"现在开发商把设计周期一压再压,一个星期便要出施工图,手续都是边干边补。"他揉了揉鼻梁,声音沙哑,"为了迎合市场,也为了留住大客户,设计院也都在违规超负荷运转。"

    "出事了?"栾景川敏锐地注意到父亲太阳穴突突跳动的青筋。

    "没做地勘就出图,套用当地常规的地基处理方案。"栾明信的钢笔尖戳破图纸,"三层还没封顶就..."

    "怎么会呢?同一个地方,岩土结构不会差太多,更何况还会有设计余量。"栾景川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图纸边缘。

    "那个地块,很久以前是一片河滩。"栾父的叹息像一把钝刀,"时间久到很多人都忘记了。"

    "是省院的项目?"栾景川喉头发紧。若连父亲执掌的省级设计院都沦陷,这个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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