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上等公牛皮制的靴,靴面上有陈旧的磨损,鞋底是公牛皮的千层底,厚且结实。接缝处是整齐的金属铆钉,衣衫遮挡下黯闪着不俗的光泽。
价值不菲。
更不菲的是那缝合的线,上等鹿筋线,密密匝匝,整整齐齐,双针交叉的针法,针距线迹拉力皆无比均匀,藏线细腻,不见针眼,顶级工匠的手法。
元楹楣认得那制式,记不清哪年了,她随太子哥哥去请顶级工匠讨论了好久才敲定,为四品以上武官专门打造的一批军靴,只制了两年,有人从中作祟,这事便没了着落,那一批军靴也就成了孤品,绝市之珍。
旁人认不出,她熟悉得很。
元楹楣心头一喜,按捺住胸腔惶惶的鼓动,一抬头,抬头……
她蹲着仰头,面前男人实在高大,仰到脖颈僵住,她才看到他的脑袋,头发卷曲张牙舞爪,整张脸被面巾和头巾罩得严密,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周的肌肤呈麦色,略有油光。
她投以目光时,男人正巧转过脸面对苏勒婆,她还未看着他的脸,就听男人道,“诶!给我来个漂亮的姑娘!”
嗓音低厚,是一口蹩脚的达鲁话。
原本见他身躯高大,元楹楣小小失落了下,达鲁人普遍比虞国人高大,军靴也有可能是战场上刨下来的,她心里怕怕的。
却是这蹩脚的达鲁话,让她松一口气,只要不是达鲁人,就好极了!
苏勒婆将几个女奴隶拉扯到中间,都不愿意管元楹楣那懒样子,可着劲儿对那男人讲,“这几个,你看看多漂亮,洗干净了光艳照人,美得没边了~”
几个女奴隶也站直了身子,自信洋溢地等待着挑选,倒是男奴隶丧气不已。
元楹楣嗖一下就站起来了,还往前头站了一步,抬头挺胸收腹,端出最好的体态,面上甚至出现了笑容。
苏勒婆不禁拧眉,见鬼了,从未见过那矮小的梁国女奴有如此迅捷的动作,她不禁犹疑再次打量一番买主,高大是高大了些,衣着也算不上富贵,甚至还穿得得乱七八糟,一点不体面。
苏勒婆想不太通。
买主无比认真打量着一排女奴,纠结上了,问苏勒婆,“都脏兮兮的,也看不出来漂亮不漂亮,你帮我挑一个。”
买主说着,又挨个打量回来,视线挨着落到元楹楣身上,还没看着脸,就因为这个女奴单薄的身板。
直接掠过。
元楹楣心头一紧,方才他打量过来时,匆匆一瞥,她瞧见了他的瞳孔,竟是深灰色的,光线不同时,折射着冰冷的银色。
虞国人的眼睛通常不会是这个颜色,又瞧见他抱臂的手掌奇大,手臂看起来比她腿还长不少,若抡圆了给她一巴掌,她应该能被打死。
顿时心里萌生怯意。
买主看来看去都不太满意,苏勒婆拉着女奴给他介绍,“富贵老爷你看这姑娘,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睫毛浓密,凹凸有致……”
买主轻笑一声,语气轻松揶揄,“怪谁呢,还不怪你不把她们洗干净,谁看得出来长什么模样!”
男人的达鲁话说得不好,苏勒婆反应了会儿才笑道,“老爷这话说的,这都是罪痂奴,哪能有那么好的待遇……”
说这话时,那男人恰好走到元楹楣面前,轻轻嗤了一声,眼神里略带几分轻蔑,但始终没看元楹楣一眼。
他是在嗤笑苏勒婆的话?
就冲这声轻嗤,元楹楣决定赌一把。
她提一口气,吐出两字,“买我!”
她是用虞国官话说出口的,对方要是虞国人,一定听得懂,听不懂就当她莫名说了句怪话,不会被买走。
话音一落,男人奇迹般转过头来,终是第一次正视元楹楣,“你说什么?”
男人也说的虞国话,这乡音差点让元楹楣落下泪来,她像兔子一样扑到栅栏边,脚上镣铐碰得叮当直响,“老爷你买了我罢,我是虞国人,说起话来你全都听得懂,岂不容易?”
颤抖的声音带着恳求,腔调似水乡女儿的软侬。
男人银灰的眸子掠过一抹光,在片刻后晦暗不明,他环臂,一手撑着下巴,微微屈膝,盯着元楹楣瞧了半晌。
元楹楣不再退缩,咬着牙,直勾勾迎上那双银灰色的眼。
二人对视良久,她开始心生忐忑,正打算开口,就听得男人轻笑一声,似是笑得愉悦开怀。
“小姑娘,虞国都亡好几年了!”
元楹楣:“……”
这话一下将人给噎住,元楹楣一时竟不知是气多一点,还是自嘲多一点,总之,她只有抿唇瘪嘴,才能克制住胸腔中那股恶气。
男人还笑了,“现在都叫梁国了,大梁,晓得不?”
他说完,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元楹楣,不带恶意,无比坦然,仿佛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