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满目黄沙飞扬,口鼻喉咙间像是黏满砂砾,呼吸吞咽时满是颗粒摩擦的触感,周遭横七竖八躺着待人买卖的奴隶,针茅草叶硬得戳人,横竖也躺不舒适。

    好在头顶有凉棚,挡了烈日,不至于被炙烤成人干肉脯。

    说是人干肉脯,抬举这群奴隶了,在达鲁人的眼里,罪痂奴隶并不能称作人。

    元楹楣睡睡醒醒,已经不知是多少个日夜了。

    这会儿又醒来,听见干草堆隔着的茶水铺传来声响。

    “神子骜丹的事儿听说了吗?”

    茶水铺中的男人起了个调,勾得周遭贩夫走卒凑过脑袋去听,“什么?”

    神子骜丹这四个字,精准钻进了元楹楣耳朵里,让她不寒而栗。

    她忍着肋骨处的痛楚,往茶水铺的方向挪了挪,竭力想听个仔细。

    茶水铺的男人高声一喝,一口流畅的达鲁话,“就在昨天,骜丹率精锐骑兵突袭莎支王庭,一夜之间屠了莎支王满门亲眷,只留一个莎支公主!”

    “哦哟哟!那可不得了,以后的货还能往莎支去?”

    “能啊!骜丹敬告各路商贾,凡是达鲁臣民,大胆行商,你还可以去帛蓝城捡便宜,那边听说要打仗,不少人忙着抛售货物……”

    元楹楣听得心里一紧,骜丹一日日在扩张势力,还如此顺利,歇了这一仗,无需多少时日,就能追到此处将她抓回去。

    偶尔,她会怀疑从骜丹手底下出逃是不是正确的决定,至少不会半路被抓走,成个可怜的奴隶,没饭吃,没水喝,一天三顿打,卖不出去就要被宰了喂獒犬。

    茶水铺的男人须臾间转移了话题,“怎么就留了一个莎支公主?”

    “还能为何?不就因为长得美嘛!”

    “是啊,莎支都亡了,留她做啥,还不就只有给骜丹□□!”

    “哈哈哈哈哈!”

    肤浅。

    元楹楣给这段话定调,心里暗嘲,却又在嘲完以后,没忍住笑话自己。

    肤浅是男人□□的肤浅,却又是确凿不移的真理。

    亡国公主,狗都不如!

    回想起种种遭遇,她竟同那未曾见过的莎支公主一同心碎,骜丹是个区别于普通畜生的畜生,畜生之王,莎支公主怪可怜的。

    心碎完想起自己身处何方,凄苦的心思又挤出零星丁点的喜,她逃出来了啊!

    仿佛下一刻就能奔向自由。

    一抬眼间,她喜不出来了。

    一个男人站在草棚外,朝立在旁边的苏勒婆喊,“苏勒婆,来个灵巧的罪痂奴!”

    苏勒婆就是牙婆,但在达鲁这地界,除了贵族与自由民都是奴隶,苏勒婆专司奴隶贩卖,地位还不错,受贵族保护,虐待奴隶并不犯法。

    元楹楣逃亡路上被这伙人抓了,每日三顿打一顿饭,且是结结实实挨完打,才能吃上那一顿饭,挨打没有理由,就是要让奴隶心中充满名为爱的敬畏与奴性。

    越是有奴性的人越好卖。

    苏勒婆一扬鞭子,横七竖八的罪痂奴立马站成一排,精神抖擞。

    唯独元楹楣,慢吞吞撑着身下的干草起身,黄沙漫天的地带,她手一撑下去,草堆里的尘沙喷她满脸,眯了眼睛,登时站不起来了。

    这片刻的差池,一道鞭子就落到了身上,疼得她环着身子往后一缩,“再卖不掉,给獒犬作食物去!”

    元楹楣恍若未闻,依旧缩在角落,磨磨蹭蹭,行状看上去甚至有些痴傻。

    买奴隶的人自然不会在意这样的奴隶,挑好自己要的奴隶就走了。

    苏勒婆常年在此贩卖奴隶,有口皆碑,生意不错,接连来了好几个买主,与她同圈的奴隶在一个个减少。

    元楹楣真不像表面那般淡定,真卖不出去,苏勒婆不愿浪费粮食养她的那一日,她就会被做成狗的食物。

    有时她也会犹豫,要不先被人买走,再做逃的打算。

    可达鲁的奴隶和虞国的奴隶不是一回事。

    达鲁的罪痂奴地位低到难以想象,难以描述,买回去通常会被戴上脚镣项圈,那项圈精铁所制,有贵族的家纹,行动不便,还引人瞩目,走哪儿都会被抓回去,然后任主家为所欲为。

    她琢磨了很久,唯一的出路,是找个虞国的买主,至少不用戴镣铐,运气好,还能跟着那买主回到故土。只要能回去,她就能获得自由。

    自由二字多美妙,每每想起,她都会想落泪。

    说出来好笑,她从骜丹的宫殿出逃,想的是一路顺风,回到故土,召集人马,一呼百应,掀翻那草莽皇帝建立的虚假朝廷,重享公主的无上荣光。

    但此刻,她只想来个虞国人把她买走。

    来个虞国人吧!

    来个虞国人吧!

    来个虞国人吧!

    说来更好笑,她向来不信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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