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奶奶用旧军用水壶灌了满满一壶凉白开,又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红布包了几个馒头和咸菜疙瘩放在板车上。最后,她从屋里一个掉漆的红木柜里翻出一双洗得发硬的蓝布袖套:“乖,把这个戴上,别把你那好衣裳弄脏磨坏了。”
爷孙俩,一老一少,爷爷在前拉着板车,徐捷在后面推着,吱吱呀呀地走在田埂上。
道路两旁,金黄的麦田一望无际,早已有零星的农人在田里忙碌,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爷爷叼着自卷的叶子烟,熟稔地和遇到的乡亲打着招呼,爽朗的笑声在田野间回荡。
徐捷哪见过这样壮观的劳动场面,一种混合着新奇与敬畏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
到了自家地头,爷爷放下车辕,挽起裤腿,弯腰示范。
他左手熟练地拢起一束沉甸甸的麦穗,右手镰刀贴着地面轻轻一划拉,“唰”的一声轻响,麦秆应声而断,动作干净利落。他把割下的麦子整齐地放在身后,回头看向徐捷。
徐捷立刻学着爷爷的样子,弯下腰,笨拙却认真地操作起来。
镰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远不如爷爷那般丝滑,但他咬紧牙关,努力跟上爷爷的节奏,尽量不让自己拖后腿。
日头越爬越高,毒辣地炙烤着大地。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鬓角淌下,浸透了徐捷的T恤,紧紧贴在背上。
终于割完一片,爷孙俩坐在田埂的树荫下歇息。凉风拂过汗湿的后背,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爽。爷爷从板车上拿下水壶递给徐捷。
徐捷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清凉的井水滑过喉咙,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了滋润。
看着眼前翻滚的金色麦浪,在阳光下闪耀着生命的光泽,他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动。他掏出手机,录下一段视频,发给了远在小县城的林晟。
镜头里,是风吹麦浪的壮阔,还有远处爷爷戴着草帽、叼着烟卷的侧影。
爷爷摘下草帽,用力扇着风,眯眼望着自家的田地,带着一丝怀念:“搁前些年呐,那麦子长得才叫好,黄灿灿的一片望不到头,那才真叫好看哩!”刺眼的阳光让徐捷也不由得眯起了眼,想象着那更盛大的金黄:“那得……多美啊……” 他顾不上田埂上的泥土,直接仰面躺了下去。
身下是坚实温热的土地,头顶是广袤无垠、蓝得醉人的天空,几朵白云悠悠飘过。所有的烦恼、城市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纯净的天地吸纳、净化了。
乡间的辽阔与宁静,是钢筋水泥的丛林永远无法比拟的。
“徐老头——!吃饭喽——!人搁哪儿呢——?”奶奶嘹亮的呼唤声从远处传来。
爷爷举起草帽晃了晃:“搁这儿呢——!”
奶奶挎着个沉甸甸的竹篮子,垫着脚朝这边张望,看清了他们的位置,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她放下篮子,蹲下身,解开红布包袱,露出里面叠放的两个大号铝饭盒。
她把饭盒一层层打开摆在田埂上,又拿出几个空碗,用勺子使劲擓了一大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递给徐捷。
徐捷接过碗,看着眼前丰盛的餐食:三个暄软的大白馒头,一大碗油汪汪的汤菜,里面是炖得烂乎的鹅肉块和土豆,还有一小碟咸菜。
“累坏了吧?快吃快吃!奶特意给你炖的大鹅,补补!”奶奶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用筷子把鹅肉和土豆往徐捷碗里夹。
“够了奶奶,真够了!这么多我吃不完!”徐捷连忙护住碗口,笑着阻止。
他大口扒着饭,鹅肉香浓软烂,土豆吸饱了汤汁,格外入味。
看着坐在对面的爷爷奶奶,皮肤被长年的日头晒得黝黑发亮,布满沟壑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粗糙的大手上满是老茧和细小的裂口。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领口都打着细密的补丁。
徐捷心里一阵酸涩。
他们早已年过花甲,本可以在城里新买的房子里安享晚年,为何还要守着这片土地,受这份辛苦?他也搞不懂。
日头西斜,暑气稍退。
爷爷把割下的麦子一捆捆扎好,码放到板车上。徐捷感觉自己像散了架,腰酸背痛,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裸露的皮肤被麦芒划得又痒又痛。
想到爷爷说这样的劳作还要持续半个月,他不禁在心里暗暗叫苦。
爷爷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大得让徐捷一个趔趄:“年轻人,这就泄气啦?才刚开始呢!筋骨活动开了就好!” 看着爷爷依旧精神矍铄、干劲十足的样子,徐捷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被激了起来。他一咬牙,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和尘土。
徐捷在后面用力推着满载麦捆的板车,爷爷在前头拉着车辕,绳子深深勒进他宽厚的肩膀。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田埂,发出沉闷的声响。
“爷爷,”徐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喘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