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
在餐桌边投来的目光,那眼神复杂得像团乱麻,让徐捷心头一紧。

    奶奶拉着他坐下,父子俩对着桌上简单的清粥小菜,全程一言不发地吃完了这顿沉默的早餐。

    回去后,拖了几个月,徐海成最终还是托人把转学的事情办妥了。

    手续一到手,徐捷几乎是立刻冲回房间,拉开行李箱,只往里塞了几件常穿的衣服和一些必需品。

    这里的一切,他也没什么想带走的。

    徐心蕊扒在门框边,眼巴巴地看着哥哥收拾行李,小声问:“哥哥是要去哪儿呀?”

    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徐捷心里是复杂的。

    他看着她出生、长大,大人的恩怨归大人,孩子是无辜的。小丫头在这个家里最黏他。要是告诉她哥哥要走了,还不知得哭成什么样。

    徐捷蹲下身,摸了摸妹妹柔软的头发,放轻了声音:“嗯……哥哥要去个……挺远的地方。”

    “好玩吗?”徐心蕊的眼睛亮起来。

    “哥哥也没去过,”徐捷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轻松点,“等哥哥回来,给你带好多好多礼物,好不好?”

    “好!”徐心蕊开心地扑进徐捷怀里,小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那我在家乖乖等哥哥回来!”徐捷心头一酸,用力抱了抱怀里的小小身体,这一走,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拖着行李箱下楼时,徐海成坐在客厅沙发里,眼皮都没抬,冷冷地抛过来一句:“这下你满意了?”

    徐捷脚步没停,像没听见一样,径直推开了大门。一直候在一旁的老管家崔叔忍不住低声劝道:“徐总,小捷真走了……您不去送送?”

    徐海成闭着眼靠在沙发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冷漠:“他?从小蜜罐里泡大的,没吃过苦。等着吧,不出半年,自己就得灰溜溜滚回来。”崔叔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外面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徐捷深深吸了一口气,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快的咕噜声。脚步似乎也随着这声音,一点点轻快起来,积压已久的沉郁被这陌生的自由感冲淡了些。

    离开前,他还有最后一件重要的事情。

    用口袋里剩下的零钱,在街角花店买了一束素净的洋桔梗,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

    地铁摇晃着,徐捷把沉重的行李箱靠在角落,一手抓着扶手,车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身影,随着窗外城市的灯光明明灭灭。

    墓碑建造在一座老教堂的后面,徐捷记得徐海成提过,年轻时曾和母亲憧憬过在教堂举行婚礼。现在想来,只觉得讽刺。

    “妈,我走了……”他在冰冷的墓碑前站了很久,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放下那束花,他不再停留,拉着行李箱转身,融入了街道的人流。

    机场柜台前,工作人员递上登机牌,公式化地说着登机口信息。徐捷接过,没等她说完,下意识地低声应了句:“Cheers。” 然后拉着行李,找了个最角落的座位坐下,戴上耳机,隔绝了机场的喧嚣。

    他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闭上眼,眉宇间是挥不去的疲惫,像是紧绷了太久终于能松一口气。

    候机的几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直到广播里清晰地播报出他的航班号,他几乎是弹起来的,拖着行李快步走向登机口,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找到座位,系好安全带,徐捷侧头望着舷窗外。

    巨大的机翼下,是英国熟悉的灰蒙蒙的天空。他开始想象那个小县城会是什么样子?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学校,陌生的人群……也不知道自己能否适应,念头纷杂,但心底有个声音很确定:再怎么样,总比现在强。

    为了离开,他甚至对父亲撂下过断绝关系的狠话。那一步迈出,就没有回头路了。这次逃离,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场迟来的解放。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引擎的轰鸣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当飞机开始下降,机舱内响起提示音时,徐捷凑近舷窗,努力分辨着下方那片陌生的土地。灯火勾勒出城市的轮廓,蜿蜒的长江在夜色里泛着微光,一种混合着忐忑和微茫希望的情绪在心口弥漫开来。

    他选择把一切都交给了这趟未知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