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琰严格恪守着臣子的本分,甚至比以往更加疏离。每日清晨,他准时前来请脉,指尖隔着丝帕,精准地落在腕间,却冰凉得不带一丝多余的温度。他垂着眼睫,记录脉案,声音平板无波:“殿下脉象平稳,只需按时服用安神汤即可。” 然后,便躬身退下,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不留任何交谈的余地。他甚至不再直视贺卓的眼睛,仿佛那日失控的怒火与担忧,只是一场错觉。
行辕内的空气因此而凝滞。下人皆是察言观色的好手,敏锐地察觉到殿下与陈医官之间那无形的隔阂。奉茶的宫女放下杯盏时轻手轻脚,回话的侍卫也尽量言简意赅,连走动都下意识踮起脚尖,生怕一丝多余的声响会打破这脆弱的平静,引燃不知埋在何处的引线。
贺卓独处时,心情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书案上的公文仿佛都失去了吸引力,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阳光刺眼的午后,那片残垣断壁之间。
他凭什么?! 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尖锐地响起,带着属于皇子的骄傲与被冒犯的怒意。他是君,他是臣!雷霆雨露,莫非君恩。陈琰竟敢当众拉扯他的衣袖,用那般疾言厉色的口吻训斥他!这简直是大不敬!若按宫规,治他一个犯上之罪也不为过!想到这里,贺卓的指节便会微微收紧,捏得手中的书卷微微变形。
然而,另一个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陈琰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那时却燃烧着炽烈的火焰,里面有怒气,有后怕,甚至有一丝破碎的泪光。那声“您让那些关心您的人怎么办?”的质问,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他好像是真的在担心我。这个认知让贺卓感到一种陌生的悸动。在这冰冷的皇宫,除了早已远嫁的阿姐,还有谁会因他可能染病而如此失态?就连父皇的关切,也总是隔着层层规矩和权衡。陈琰那毫不掩饰、甚至有些僭越的担忧,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照进了他习惯性封闭的内心。
但紧接着,一种更深沉、更符合他生存法则的思绪便缠绕上来。他一个医官,为何会对本王有如此深的关切?他不愿深想的猜测那般存了龙阳之好、断袖之癖?一想到此,贺卓便觉一阵莫名的烦躁与抵触,甚至感到一丝被亵渎的羞辱。龌龊! 他在心中暗斥。
可随即,那属于阴谋家的冷静算计又抬头了。若他真有此心,贺卓的眼神暗沉下来,是否意味着他能更死心塌地?他的医术,他的才智,若能以此牢牢绑在身边,倒是一把极其好用的利器。利用他人的情感来达到目的,这本就是他熟悉的戏码。只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心底某个角落却又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不行! 他猛地甩头,试图驱散这些混乱的思绪。朕乃堂堂皇子,将来要继承大统,岂能倚仗此等不上台面的手段?! 皇者的尊严与内心隐秘的波动激烈交锋,让他坐立难安。他发现自己竟有些害怕面对陈琰,害怕从那双已然恢复平静的眼眸深处,再次捕捉到那让他心烦意乱、无法掌控的情绪。于是,他选择了回避,用冰冷的沉默筑起高墙。
与此同时,陈琰则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后续事宜中。他亲自监督药汤的发放,详细记录此次疫病的医案,整理药材清单,事无巨细,亲力亲为。他用近乎严苛的忙碌填满每一刻,不让自己有丝毫空闲去回想那日的冲动,去剖析贺卓拂袖而去时,自己心底那一闪而过的刺痛是什么。
他只是不断告诫自己:陈琰,记住你的任务,找到他,守护他,辅佐他。个人的情绪,微不足道,绝不能影响大局。然而,在夜深人静,独自对着一灯如豆时,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望向贺卓书房的方向。窗纸上映出的那个依旧挺直却难掩孤寂的身影,会让他的心轻轻揪紧,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是否做得太过火了?是否将那点源于小糯米的心疼,表露得太过于急切和真实,反而吓到了这个敏感多疑的少年皇子?
返京的旨意终于抵达,打破了行辕内僵持的沉默。带着禹州万民跪送时的感激涕零和“殿下千岁”、“陈医官平安”的呼喊,庞大的钦差仪仗,踏上了归途。
回京的路,似乎比来时顺畅了许多,沿途官员接待得更加殷勤周到,再也无人敢暗中作梗。然而,队伍里的气氛,却比来时更加沉闷和安静。
贺卓绝大多数时间都独自待在宽大舒适的马车里,车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喧嚣。他或假寐,或看书,却总有些心不在焉。偶尔车队休息,他下车透气,目光也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青衫身影,一旦瞥见,又立刻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陈琰则选择始终骑马,缀在队伍的后方。他身姿挺拔,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队伍里一个普通的随行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