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下午第一节课了,梁晨侧头看窗外,雨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玻璃窗上挂满雨珠,折射出一个一个倒转的小小校园。
这节课本来应该是体育课,但雨下成这样,体育老师照例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侯代梅。她捏着那本书皮残破的英语课本,小蜜蜂把她的声音传播出电流声,有点刺耳朵。
梁晨耷拉在座位上,耳朵在一堆字母里打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都是中午那场插曲。
初中同学熟悉的脸浮现在脑海里,敖旭、花雅致……还有很多没有对她好过的人。
幻象里,他们冷落她,孤立她,明褒暗贬她。
直到被季甜甜凌风的一脚统统踹碎,飘散在窗外的雾气里。
梁晨一想到这,心里陡然一动。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向桌子的另一侧。
熟悉的脸出现在余光里。
季甜甜低着头,正在看桌上摊开的英语课本。她的头发不像早上那样散落了,在午休宿舍的时候她把头发好好梳过,重新扎成了高高的马尾辫。
她的马尾那么长,那么浓密,发尾垂下肩头,是梁晨小时候最羡慕的发型。
说起来,季甜甜让梁晨羡慕的地方非常多。比如那头乌黑的长发,比如那把沁着蜜一样的嗓音,再比如那一身漂亮的、充满女性色彩的气质。
初中的时候,班里很多女生都会在学习之余偷偷打扮,漂漂亮亮地来学校,青春张扬。但是梁晨觉得她们都不如季甜甜漂亮。
季甜甜不装扮,只会裹一身洗到发白的校服出现在梁晨身边,却每每都能让梁晨短暂地失神。
当然,这种好看注定会给季甜甜带来许多男生的关注,比如中午花雅致那样。
青春期的男男女女好像就是如此,哪怕嘴上不说,周身的空气里都是喷涌的躁动,好像一个火星子就能燃起满城烟花。许多初中同学就早早地恋爱,写情书、送礼物,梁晨看在眼里,并不多说。但现在她突然就很想多嘴。
讲台上,侯代梅正好转过身去在黑板上疾书。梁晨轻轻拱了一下同桌的胳膊,声音很小,像在做贼:
“有没有……有没有很多男生给你写情书?”
季甜甜被这突然的拷问噎了一下,哑然失笑,英语书上的字迹一歪。
她放下笔,黑眼睛滴溜溜一转,故意压低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狡黠:
“有啊,特别、特别多。从小学收到初中,不过现在没什么人给我写啦。”
梁晨脸色一白,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季甜甜嘻嘻一声,继续抬头看黑板。
在侯代梅又一次转身去板书的时候,季甜甜耳旁又传来不依不饶的小声询问:
“那……那你喜欢他们吗?”
季甜甜被这声音里的不死心逗笑了,但很快静下心神,竟然好像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的确,向自己表达过喜欢的人太多了,都是男生。回忆里,这群乌鸦鸦的男生按队列站好,都足够站满海城中学的操场,年纪从十岁覆盖到十六七,有帅的,有普通的,还有不自量力的。
但是季甜甜一点感觉都没有。
每一个人、每一份情真意切的情书,季甜甜都没办法产生波动。她的心思早已经在那座破旧的拆迁房里被折磨殆尽,泛不起波澜,好像只有面对梁晨的时候,才能荡出几朵水花,搅动那潭死水。
梁晨没有等到季甜甜的回答,眼神黯淡下去,发白的嘴唇咬出颜色。
她还打算问什么,但是还没开口,一截小小的粉笔头狠狠掷在了她脑门上,弹出一层白色的灰。
“某些同学,不要以为老师转过身去就看不到了。”
侯代梅扶了一下眼镜,脸色跟外面的天一样阴。
她放下课本,一步一步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梁晨课桌旁边。
——被抓包了。
侯代梅本来就不喜欢被人在课上打断,何况这人还是月考失利的倒数第四。侯主任训人从来不顾虑什么女生脸皮薄,主张男女平等,揪住衣领就把人给拎了起来。
梁晨像个飘摇的荷叶杆一样站了起来。
她中午赶来的时候淋了雨,那把小伞被她偏给了季甜甜,自己的头发就全湿了,这会儿耷下来,一绺一绺的,已经长到了肩膀的位置。
侯代梅训人很有一套,会发散思维,逮着人骂的时候从来都是由点及面,最后把整个人给彻底否定掉。
她看着梁晨的头发,嘴里骂着骂着就开始换话题。
“有些同学,考试成绩差都是有原因的……你自己看看这个头发,湿在脸上,成什么体统!我是不是早就在全年级下过令?女生的头发要么给我扎起来,要么给我不许长过下巴。”
“梁晨,你自己看看你头发,到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