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若为开着车疾驰到海城市第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夜色如漆,只剩黄白色的车前灯和医院急诊室里的白炽灯亮成一片,在海城市的夜里撕扯出一点残存的人气。
梁晨在后座上紧紧闭着眼,鬓角被冷汗濡湿。她皱着眉头,却一声都不肯吭。
胃里依然在疼。
细密的疼痛如针脚,在抽搐的胃上一遍又一遍扎下。她本来就是卡着晚自习的时间随便吃的,这会儿已经吐干净了,再往上泛,也只有酸水,腌得梁晨嗓子疼。
“晨晨,到医院了。咱下车吧。”
梁若为已经没有了刚才质问成绩时的骇人脸色,转而换成了一副关切的模样,切换自如。他脚步匆匆打开车后门,把女儿从车里扶出来,又扶进了红十字灯下的急诊室。PVC的软门帘噼里啪啦打在父女俩身上,消毒水味道四散开来,梁晨意识有些昏昏,脚下步子一滞。
“我不想去医院。”
她的眼睛仍然闭着,仿如坠入梦魇,嘴里喃喃:
“我不去医院。我不想打针……爸爸又要打我……”
梁若为搀扶着梁晨的胳膊猛然僵住,脚步骤停,在医院门诊室的地上擦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梁晨有些迷蒙地睁眼,如梦醒般,看了一眼身旁的父亲。
大概是痛得有些昏了,梁晨不知道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只是闻到这消毒水味,一些残存的童年记忆攀上心头,惹得她更加难受。
梁若为像根木头一样在原地戳了会儿,这才咂咂嘴喊医护问导诊台。来的小护士一问情况,就把梁晨带去一间诊室外,让梁若为去挂号。
片刻钟后,梁若为匆匆赶回,一边跑一边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脸耳之间。
“对对,晨晨刚吐了,我带她在医院,你在家先睡吧。”
他嘱咐好电话那头的陈小玲,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根烟,一看小护士恶狠狠的眼睛,这才讪讪地抱歉,把梁晨带进了诊室。
值班医生年纪不大,戴着眼镜,听诊器在梁晨身上游走一圈,三下五除二就判好了刑:
“浅表性胃炎。你这个应该是过度紧张和饮食不规律导致的,今天先去挂个水。我给你开奥美拉唑,平时也都备着些。”
病历本上字迹“唰唰”地飞走。写罢,医生抬手,指了指隔壁的输液室,示意梁晨过去。
梁晨小声地“嗯”了一声,推开凳子站起身来。
医生用多余的目光又打量了眼前的女孩一眼。
女孩一头乌黑的头发已经长得太长了,遮盖住眼睫,只能隐隐看见一闪而过的倔强。此刻苍白的脸色却难掩五官英气,寥寥几笔勾勒出好看的模样。
她身上还有一种奇怪的气质。一种难以言说却挥之不去的哀色,压抑、阴郁,却又在忽然对视的瞬间,看见明亮眼色里的年轻稚嫩。
像一个小小的孤胆英雄,难掩萧瑟。
医生又看了眼病历本。
「姓名:梁晨;年龄:16」
诊室的白炽灯跳闪一下,梁晨的眼睛变成了更加深郁的黑色。
在她脚步踏出门之际,医生在后面追了一句:
“别压力太大了,还是小孩子呢!”
药水从挂瓶里滴落,安静地顺着管子流淌进梁晨的手里。刚刚小护士来打针的时候,狠狠夸赞了她的手很好戳针。
梁晨就顺着针头,盯着自己的手看,目光呆愣愣的。
这确实是一只很漂亮的手,指尖细长,指骨分明,苍白的皮肤下映着浅淡的绿色紫色,复杂地勾出血脉,宛如一件精心烧制的白瓷展品。
看了会儿,梁晨突然叹了口气。
自己的手原来是好看的。可惜,从来没有人注意过。父母更在意上面的老茧有没有变厚,而敖旭那帮同学则把这只手一起归类为“像男的一样”。如果不是今天护士为了哄她打针夸了几句,梁晨或许根本不会注意到这是一只漂亮的手。
一只女孩子的手。
梁晨心里默然:好像之前还有另一个人夸过自己好看。是谁来着?
季甜甜的笑容浮上心头。
她的笑那么明艳。她笑着说:“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或许是人在病着的时候更加脆弱,总会习惯性去寻找令人安心的依赖。梁晨的脑子里开始反反复复出现季甜甜的模样。
她笑的样子,不笑的样子,牵住自己的样子,带自己奔跑的样子,电影一样一帧帧放映在梁晨的脑海中。
梁晨紧皱的眉头忽然就有了一丝松动。
钟声已然走过十二点。梁若为到底还是出门去抽他那根烟了。午夜的输液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天花板上的一块电视屏还在播着无聊的广告。梁晨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身侧的书包上。
她的左手打了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