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晚自习下的时候,自己只来得及浅浅翻了一下季甜甜留下的标注。现在,梁晨想细看。
她右手一页一页翻过书册,抚过粗糙纸张上的一行行黑字。
梁晨看得很快,诗句对她而言都算了然,是初中陪伴她良久的朋友。此刻一首一首默念过去,仿佛清泉入心,和手背上的消炎药一起,带着一丝微凉流入身体。
可翻着翻着,梁晨指尖陡然涩住。
——下一页,就是自己折过角的那页《卜算子》。
季甜甜注意到自己折过的书角吗?又注意到这首词在诉说什么了吗?
梁晨毫无把握,心里突然就打起鼓来。她不敢看下一页。
如果季甜甜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隐秘的留痕怎么办?又或者故意略过去,不作回应。
虽然她并没有期待过任何回应。
但梁晨还是停住了手。
就在此时,梁若为抽完烟,挑开塑料门帘走了进来。
午夜之后的风冷冷地顺着门帘缝隙溜进来,吹起梁晨脸颊的黑发,又恰到好处地,帮她把书页挑起。
梁晨原本低垂的双眸瞳孔皱缩。
——一个铅笔画的笑脸躲在「日日思君不见君」这句旁边,状若不经意地隐匿着,在风吹书页之后才露出来。
季甜甜:^-^
梁晨:……
梁若为带着一身冷风和烟味走到梁晨面前,顶灯照射,黑漆漆的身影压下来的时候,梁晨似乎依然在走神。
“晨晨,好点没?”
梁晨被这声问话吓得一哆嗦,“啪”的一声合上了手里的书,抬头看着父亲。
“……爸爸。我好点了。”
梁若为看着女儿有点古怪的眼神,又看了眼她手里那本满是文化气息的书,笑着摸了摸梁晨的头,但是笑得很刻板,不达眼底:
“你这孩子学习也太努力了,这都几点了还看书,身体不舒服就不要这么用功了。”
梁晨那双小鹿眼眨巴眨巴,看着梁若为,没有答话。
父女俩等两大瓶水挂完,又去药房拿了几盒奥美拉唑,这才在绵延的夜色里回了家。
第二天,天光大亮,晨曦普照。梁晨在一片晨光里迈着疲惫的步子走进一班教室。一坐到座位上,季甜甜就注意到了她浓浓的黑眼圈,和一脸的倦色。
季甜甜顿了顿,似乎是先咽下去了别的什么话,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没睡好吗梁晨?你看上去好累,是叶老师昨天和你说了什么吗,不用太在意的,一次月考而已呀……”
季甜甜凑得近了些,眸光温柔地打量着梁晨,嘴里絮絮叨叨。
梁晨想起来昨晚看见的书上那个笑脸,又对上同桌此刻的眼睛,心里一激,一句话都没说出口,人先往后缩了缩。
季甜甜不肯她离自己又远开去,便主动伸出手,挽住了梁晨半缩在校服袖子里的手。
她把那只略带冰凉的手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一低头,突然就看见那雪白的手背上有一颗红色的针眼。
“你怎么了?去挂水了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梁晨还从来没见过季甜甜这幅神色,着急而又慌张的样子,仿佛是在面对一件她相当在意的东西。她本来没想解释什么,总觉得一点小病说出口去有点矫情,她又不是没挂过水,结果被这神色一感染,忽然心下柔软,只不过声音还是淡淡的。
“嗯,胃炎,去挂了点消炎药。”
梁晨眼睁睁看着自己说出「胃炎」两个字的时候,季甜甜眼神里流出一股悯然,近乎是一种明晃晃的心疼,那双春水般的眼眸因而荡漾出别样的愁绪。但梁晨捉摸不清这到底是什么。
面对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梁晨感到有些无措。
季甜甜眸光更柔,捉着那只手不肯放:
“很严重吗?医生怎么说?有没有开点药给你呀?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梁晨被这一通柔软搞得张皇无措,原本坚韧的抿嘴很快就败下阵来,像个点读机一样,机械地和盘托出。
“不严重。开了奥美拉唑。是没好好吃饭。”
季甜甜似乎还想再问什么,可是清晨的天光总是流走飞快。不等她继续,上课铃“丁零零”地响了。全班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
梁晨呼出一口气。
却突然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手还被季甜甜攥在手掌心里。在朗朗而起的晨读声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第一次月考算一场试水,把一群原本懵懂地孩子给扔进泳池,有人溺水,有人如鱼。
叶承游没有再抓着一班的孩子们不放,班里的气氛又轻松了下来,一到下课就叽叽喳喳,谈天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