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并不知道对于这一切该作什么反应。成绩于她,是唾手可得的骄傲,还是在家里不用再看尽脸色的保护伞,梁晨分不清。
小学的时候,她靠一次次的满分卷,小心地赚取着父母的笑脸,换取他们吵架时停战休止的机会。
初中的时候,她试图用一次次排名,让那个孤立她的班级看上去不再阴云密布,让下课时孤独的自己有那么一丝丝充实之感。
而现在,她该用这些数字换取什么?
梁晨陷入一种奇诡的迷茫。
季甜甜看上去不算开心,她这次成绩中游,距离宋梅给她的要求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是看着梁晨的脸,季甜甜的眼神里突然泛出另一种难过。
像秋雨绵延,落在她乌褐色的眼波里,沉落湖底。
一整天,班里都充斥着讨论成绩和排名的声音,这正是叶承游和海城校长追求的结果。
晚上最后一节晚自习,讲台前的挂钟指针已经走过了九点三十。
叶承游那串丁零当啷的钥匙又随着脚步声在一班门口响起。
“梁晨,燕佳文,你们俩过来一下。”
梁晨应声而起,走出教室。她看见燕佳文小小一个,也从座位上起来,慢吞吞跟在自己身后,眉毛成了倒八字,颇为凄惨地挂在她黝黑的小脸上。
一班门外的走廊上,夜色已经很深重了。
夜风里,白炽灯颤着发出蚊蝇似的惨淡白光,打在叶承游的头顶,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
“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他说。
海城不是重工业的城市,污染很小,所以夜深时,还能看见几颗明星在暮色里苟延残喘,发出银亮的星光。
按理说,夜风拂人,星色点点,是惬意的氛围,但走廊里走着的一师二徒,无人不沉重。
叶承游的办公室在一班对面的教师楼里,回字形的教学楼连通,拐过弯,就是这间不大的办公室。
打开门,其他老师们早已下班,只有叶承游桌上的电脑还亮着光。
他拉开自己那把开始掉皮的电脑椅,一屁股坐下,这才抬眼,打量着眼前一高一矮两个女孩。
“你们自己说说,这次怎么会考这么差?按照你们的中考成绩,不应该是这样。”
梁晨答:“我没有好好复习。”
燕佳文的头低得要垂到地上:“老师……我上课有点听不懂……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次一定吸取教训,我一定好好学习。”
叶承游不想多听负荆请罪的话,摆摆手,神色恢复如常,苦口婆心地讲了许多成绩重要性的话。
海城中学不以竞赛为主,城市太小,吸引不来任何的竞赛资源,年复一年,只能靠着这群学生用裸分拼进重点大学。叶承游知道孩子们压力大,他自己压力也大,越念叨就越停不下来。直到最后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响,他才刹住。
办公室外,学生们放学回家的声音已经隐隐约约响起。
叶承游叹了一口气,赦免了两位倒数的同学,也开始收他那只黑色的公文包。
在梁晨踏出办公室门的那刻,她和燕佳文听见身后的叶老师突兀地蹦出了「加油!」两个字。
“加油!慢慢来,下次继续努力。”
叶承游在沉沉夜色里补充道。
梁晨回到班上的时候,班里的同学已经全走光了。椅子全部被倒扣在桌面,看上去宛如一片凳子腿儿做的森林。
季甜甜也已经走了,但是自己的桌上多了一样季甜甜给的东西。
是国庆节前那天,她「借」出去的那本《古诗词选》。
季甜甜给这本有点沧桑的《古诗词选》包了塑料书皮,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梁晨的桌头。
梁晨心下一动,福至心灵般拿起这本书,翻了开来。
果然,其中的另一页,有一个被新折起的书角。
这一页上写的,是李白的《行路难》。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一句被人用铅笔轻轻划了下划线。
梁晨的嘴角终于勾出一抹笑意。因为这一行新画的下划线旁边,还有一只小兔子的脑袋,简笔画的三瓣唇可爱地勾起,是一只笑着的小兔子。
十足的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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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表走过十点,梁若为才终于在车里等到了自己姗姗来迟的女儿。
校门口的车已经不剩几辆,都打着惨淡的车前灯,把海城中学门前映成一片荒野孤村似的景象。
梁若为在车里吸着烟,看见梁晨进来,把车窗开大了些。
“今天怎么了?这么晚。”
梁晨被烟熏得有些难受。
“出成绩了。”
梁若为指尖的火光跳了一下。他扔掉了剩下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