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会觉得通过客店就能找胡仙的说辞,不过是乡野之人无甚见识,将虚虚实实之事穿凿附会后的无稽之谈。
她也是这才察觉,变作二十多岁的年轻娘子,在凡间行走时还真是方便,就算偶尔被误会为已婚的“夫人”,也总比变成一个二八女郎强些。否则在乱世之中,她一个女子守着这么大一间客店,就是不被寻仙的人放在眼里,也少不得被求财的亡命之徒惦记。
好比眼下,粗鲁的军汉借着搜捕逃兵之名,肆无忌惮地用刀枪敲打每一间房门,让店房内的住客拿出路引来,如遇到开门的是略有姿色的娘子,还要言语猥亵一番。又有头领模样的人,态度倨傲地岔开双腿,坐在大堂的筵席上,颐指气使地叫寒香寻她们上店里最好的酒菜。
那架势,可一点没有坊间传言的那样,是要打契丹蛮夷,御敌于国门之外的英武之师,更是不见半分军纪。
不多时,官兵将客栈翻查了三番,就差掘地三尺了,可也没找到东西,只能骂骂咧咧地,下楼来,在上官默许后,都往筵席上歇了,开始大啖酒菜。
这世道,地方易主频繁,谁都担心自己眼皮子底下混进来抢饭吃的流民,和对头家里的细作,是以对路引查得,比盛世太平时还严上几分。
寒香寻入世前就打听好了,自有对策,丝毫不担心店里的贵客,因来路问题落人口实。
只是被这些军蠹这么一搅和,原就在大堂里用饭的食客,跑来不及的,忧心被认定为鬼祟之人,惹祸上身,只能颓然地缩在案几后头,食不知味。
这些戏码隔上那么几天就要上演一回,寒香寻对此习以为常,为避免节外生枝,早早便打发了周蔷在山上替自己守着洞府,又支使温无缺代替宋九去田间送饭,自己则亲自堆起笑脸,和宋九宋五兄妹一起招呼这些军蠹。
寒香寻要让不羡仙有名,就只能让不羡仙的酒菜美名远扬。
自打这晋国的军队在附近驻军,这些莽夫便常常抓到个由头,立马以搜捕之名,前来客店里混吃混喝。
他们初时还算老实,只要酒肉管够,便只在筵席上围坐着,就打契丹、收燕云一事大放厥词,等酒喝多了,酒气上头,可就没那么好相与了。
这些个“正义之师”多灌两坛酒,跑几趟茅房,立刻现了形,或瘫软在筵席上刚放浊气,或将囫囵吞下的肉菜呕得满席都是,店里臭不可闻,瑟缩在角落里的乡亲们敢怒不敢言。
寒香寻自是不恼,总是好言好语捧着,让宋九照常上菜,然后打个眼色,放其他客人悄悄自后门遁走,不要惊动那些醉鬼。
这世道,忍人都有一个找到胡仙,从此一步登天,荣华富贵的皇帝梦,这杜重威也不能免俗。
寒香寻没见过杜重威,可看他的军纪,再想想他主子为了当个土皇帝,割让燕云之地十六州之多的土地,向契丹人称儿子的丑事,料定他自己也不会有本事道哪里去,就对这号人物放心得很。
行善不分大小,可恶人是真有三六九等,非大奸大恶之人,可没有打动太平钟的心性。
这些人喝了好几坛浊酒后,终是躺了一地跟死猪似的,不再动弹。
“娘子,都醉倒了。”宋九弯着腰细细检查了一番,才过来对寒香寻禀报。
寒香寻摇着头,在醉倒一地的军汉间穿行,间或报复性地踢一脚烂醉的人,才解了气,对宋九吩咐道:“都给送回去,解了酒,不要叫他们想起来太多。”
“娘子,可以给点教训吗?”宋九眼巴巴地问。
“你若想教训,不用亲自动手。你就打听下王清住哪个帐,都给摞他眼皮子底下去,江晏那小子不是说,他义父最是公正?那王将军若是看到这些不成样子的东西,自会军法处置。”寒香寻笑着应道。
“可这些人说江家大郎违了军纪,现下正畏罪潜逃,那王将军恐怕已受他连累,自顾不暇?”宋九谨慎地问。
寒香寻盯着他看了看,又笑道:“好你个黄大仙,是指着我去照拂那王清吧?”
“娘子,您有那本事。”宋九伸手抓抓自己的后脑勺,承认了。
“记住了,凡人自有凡人的造化,我们断不能无故出手干预。”寒香寻殓去笑容,威严地说。
宋九应了,却忍不住小声嘟囔:“可娘子您又不让凡人敲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