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刻出神,又被如是观轻声唤回。如是观任由他作弄,只轻声道:“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呢?”

    常百乐甩甩手,转身望着山门外夜沉不见道的群山,那儿有条曲折小径,他们打从此道来,白氓氓与晚棠也从此道去。

    他忽然道:“你说人族的情到底是什么模样,为什么我总看不明白呢?”

    如是观:“你看都看不清,就敢信人间自有真情在?”

    常百乐踹他,“说的什么话,听着好讨厌。”

    “是我失言。”如是观失笑,叼上烟杆,往附近石墩子一坐,拢了拢肩上披袍,“真情就好似镜花水月一般,盈满则亏,不得长久。但我倒得改改说法,镜中花、水中月也未必是假,大火烧过,即便来年新春,也残有余灰。人世间的情意都是夜火般烧过便熄的东西,却也真真切切亮过那么一回。”

    这话说时,夜里月风飘摇,有片叶迷了路,不慎栽进如是观怀中。

    常百乐抬手捻住残叶一片,双指搓过,便生燎燎星火。

    他指尖遭了烫,急吼吼收手,把火叶抛在地上连踩数下,“好烫……我不喜欢。”

    如是观拢住常百乐指尖,灵力如清流般将热意席卷,他捧着常百乐双手,垂目道:“情与欲都是这样的东西,如溺肺腑,如火烧身,爷若是当真不喜欢,就此抽身也还来得及。”

    常百乐:“我更不喜欢你这论调,岂不是存心将我往外推么,你这家伙又把小爷当什么?”

    如是观却放缓了声音,逐字而顿,“扼喉之涛、起火之薪。”

    常百乐难得有欲前又止的时候,想使使性子,人家都没抬眼正看他,着实有些无计可施了。

    他摘了那副碍事的眼镜走,弯身去在如是观脑门啃了口,留了道浅印,自己却也撞得七荤八素,捂着鼻头暗暗吃痛。

    “我最讨厌、最讨厌你心口不一,还装模作样要当什么过来人,以为谁都要听你的劝。”常百乐一爪按在如是观脑门上,“小爷我要做什么、中意什么,哪是你管得着的?若是你还这样不知好歹,我便把你叼回山头去,任你如何也没得跑了。”

    如是观起先被常百乐那一口咬得愣了,竟失态几分,但闻听常百乐这话,又不由得笑道:“哎哟,爷这是要去当山大王?抓我做压寨夫人么?”

    常百乐竟还正儿八经想了想,道:“那也不错。”

    “也成。”如是观展怀,见常百乐不解风情,便自个倾身去抱住常百乐腰身,“我很好养活,还能赚钱呢。”

    常百乐却惆怅起来,“那阳痿还有得治不?大夫都放弃了,再不行请别人看看呢?”

    难得老老实实给摸片刻,转头又说起这种话来,果真是头号不解风情的。如是观暗自嗟叹,手已捏起尾巴来。

    见常百乐竟是真心实意在替他愁,如是观着实不忍,只得解释道:“方才我称情似火烧,你且记得这说法。诸求诸欲皆煎熬,肾火自然也如此。但我五识皆断,魂魄躯体本就靠一线法尘相系,自然不如旁人七情六欲通畅,所以大夫才这样诊我。爷可听明白了?”

    常百乐眨眨眼,竟是有些困了,点头又摇头,想必脑袋也不大灵,没听懂多少。

    看来这帽子是难摘了。如是观叹口气,搂着常百乐尾巴不撒手,权当安慰。

    “倘若当真病着也无妨。”常百乐蹲下身,这便与石墩上的如是观一般高了。他牵着如是观垂发,竟潦草系出个同心结来,不过不成形状,松手还是散了去,“倘若当真没人喜欢你,高低还是有我在的。”

    此之谓“同心”。

    如是观不禁歇了声,独见月色朗朗,看杀愁中人,到有情人眼中,又是花前月下、娥仙与共。他们之间,倒说不出那么纷杂腻歪的话来,未□□俗。

    即便如是观再爱避逃,也躲不开烧身之火,何况火从真心来,定也是要烧出一颗真心相报的。

    他拱拱手,散漫道:“那便多谢爷照顾,小的可也知足咯。”

    常百乐打了个呵欠,拉拉他衣摆,“你回去睡吗?”

    如是观:“若是想,陪爷睡野林也是好的。就是当心蜚蠊爬上脸,滋味可不怎么好。”

    常百乐吓得悚然,利索非常地逃回屋去,誓不与蜚蠊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