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断契
瑚串还坠在额前,压得他心烦意乱,甩落在了地上,滚缠至桌腿边。

    他又踌躇,抬爪近前,俯身叼起缀乱的珊瑚串,捏着力道,小心莫要让尖齿咬断。

    常百乐耳力哪是常人能比,鞋底踩上木板的些微动静落在他耳中也清晰如震。这时候根本跑不及,他叼着珠串,飞身躲藏进佛像后边,借垂帘莲座遮掩身形。

    屋门被再度推开时,火苗簌动,千千万佛光朗朗,慈悲相照。

    常百乐没敢动弹,生怕珊瑚串砸出动静。

    脚步声停在佛像前,常百乐抽了抽尾巴,撩得帘上流苏一晃一晃。

    那动静由远及近,常百乐耷下了耳朵,在红帷被掀开时翻了个身,瞪着如是观。

    如是观放下帷帘,揪开常百乐尾巴,坐在狭窄的小台边沿——外边大殿那么宽敞的地方,他们非不去,就要窝在这贡台与佛座的一线间,晦暗不晓,连眼前人神情都看不大清。

    “吐蕃有个节日,叫葛登阿曲,那时候寺里和寻常人家都会在神坛上供酥油灯,千万盏成塔,彻照长夜。”如是观捉着常百乐尖在手,不轻不重地梳顺毛,“我们来得不巧,赶不上那盛景。这是千万祷愿,上达神佛,虔诚非凡。”

    常百乐扭头去,“你虔诚,心向你佛,爱活不活。”

    如是观笑道:“哎哟,还押上了呢,爷如此文采,不如考科举去,还能混个俸禄铁饭碗。”

    珊瑚串被常百乐拿来磨牙,咔咔作响。

    “天地四方,你自由自在,哪不可去?”如是观得寸进尺,顺着常百乐背上花纹抚下来,轻声道,“我的死活也只是挂碍罢了,你又何必为此纠结。”

    常百乐抬爪拍开他,变了人身好上桌,将珊瑚串拽在手里,气得身上裹着的毛绒尖梢都打颤,“我纠结不纠结又干你什么事,你的死活同小爷我有什么关系,我明日——今日便走,你要死要活我可管不着。”

    “抱歉。”

    如是观目不聚神,但他总有法子,转面过来时,神情竟犹有几分眉眼盈盈的味道。

    “我道行不够,未能勘破因缘,误打误撞将你卷进来,平白遭此劫。说到底你我交逢萍水,非亲非故,缘分断了就断了,不必挂念。”他解下襟口同心结,那玲珑骰子似的一点红,悬在他指前,比虚无缥缈的所谓缘数还纤细,“我活得够长、够久了,不想看什么桃花雪山,我也已经……很累了,想歇会儿。爷就当行行好,送我这一程吧。”

    常百乐还没来得及想自己纷乱的心绪从何而来,盯着摇晃的同心结,几乎已记不起当时的心情了。只是无论如何吐不出半个字,用力眨着眼睛。

    他不明白,不明白翻涌的酸楚何以断肠,不明白胸肋中轰鸣的到底是什么。

    只是犹生不甘。

    同行的路途比山高比水长,河山行半,到如今要说他们非亲非故,连千万人中独此一份的缘分都可抛可斩,常百乐是断不肯认的。

    灵力轻易将蚕线碾作尘,连点绯色余灰都不留,就这么断了碎了。常百乐扬去了同心结残骸,抬袖擦掩着眼角,咬牙道:“你不想要,又何故还给我,我倒也没蠢到那个份上。”

    他跳下桌,还小心翼翼用灵力护着旁边盏火,拂袖去狠瞪了如是观一眼,泪痕新湿,“我这就去将契约断了,你爱上哪去上哪去,人族奸诈,我才不同你厮混。”

    如是观抬指擦过自己面颊,他本已失触觉,不该有所觉察。但方才常百乐扬灰时有余尘灼过他侧颊,竟有一点烫意,约莫是灵力碾得生热。

    指尖抚得滴点浅凹,分明无冷热,如是观却还觉灼烫,就像蓬莱云海中所见自心火结生的因缘一线那般,烫在心口喉前,生平饮过最烈的酒也媲之逊色。

    像泪痕。

    常百乐生来率性,或因是妖兽之故,记性还不大好,有什么烦心事,过了饭点就忘得差不多,想必家中溺养得极好,不使其尝苦悲。

    却在今日掉了眼泪——哪怕掉得蛮横无比,嘴上还不落下风,根本没点露怯的意思。

    如是观肉眼不见,也能想到他拧着气又忍不得泪的模样。

    他自己将日子过得糊涂,是非黑白却都在心里有账,谁进尺谁得寸都明明白白,但此时如是观无心计较这些,什么因缘债都不愿管顾了,只是想着那滴抹不尽的眼泪。

    三千琉璃火曳然殿上,照佛身金煌,梵音不绝于耳。

    常百乐早猫儿似的跑走了,如是观五蕴皆坏,如今最清晰的不过是魂灵中那点误打误撞将他与常百乐羁连的契约,契约是一人一妖之事,才不管旁的什么,只在如是观识海里映出一个常百乐。

    他当真去找洛珠嘉措,要断绝契约。

    这不是自己本意么?如是观扪心自问:你又在犹豫什么?

    座上佛陀垂目,不为迷津人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