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许是夜里风太盛了,惊得魂飞过了云霄,梢头枝才挂上霜,这厢梦魂已断过,含着昼夜的寒凉顺了好半天气,才勉强回神。
如是观扭头看,常百乐正化了原身趴在地上呼呼大睡,都说猫啊虎啊的夜里警惕非常,常百乐倒完全没有这习性,给个窝便睡到大天光。
如是观松口气,又不禁发起愁来。
他鲜少有梦,除非与他神识相牵的上边那位欲提点什么,否则算近来百年,几乎无梦。
但不知是不是常百乐那点动静害他神思动荡,昨夜竟难得梦见前尘事——是他那些轮回中颠倒的前生故世。
若非如是观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怕是早便迷失在这三千繁沙之世中了。他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一个念头借清光感化得了魂魄,要去生生世世地闯上几回。他自认为同座上那位干系不大,但也更没旁人能谈得上有什么因缘。
往往都是在此生将了时才回想得起前世种种,但这一世不一样,如是观打从一开始便知道自己的来龙去脉,也冥冥之中猜到了:这便是终点。
他做过萤虫,做过莲花,做过王侯将相,做过贩夫走卒——也不是没尝过人间风月,也不是没有过满腔痴心。
其实也都枕上一梦罢了,曙霜消融时便了结彻底,人间因缘还得干净,谁也不相欠,更谈不上什么辜负。
此方轮回崩坏,他便不必想是常百乐与他结过什么生生不息的前尘因果,即便目不能看尽缘数,也知道他们不过萍水交逢,偶然而已。如是观不打算欠谁,更不打算再结因缘,坏了他归位之事。
本就在此尘境中待得烦了,恨不能一死了之,哪来什么因缘好结。
他坐起身,潦草束发,将眼镜挂在衣襟前。
常百乐睡得正酣,胡须一颤一颤,这边不牢靠的床板吱呀响了几阵,他也无半点要醒的意思。
如是观想起自己某一世……也记不得究竟是哪朝哪代了,反正颇有些年头。那会儿他是个公侯家的少爷,春日宴里惊见了哪家小姐,顿时魂飞了不知何处去,要死要活只为卿,差点干出投湖之类的蠢事来。但少爷性子哪里耐得住,没多久便转了心,遭佳人好顿白眼。他自己尚且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哪里好奢求旁人。
人间情痴多半是劣性作祟,什么惊鸿一瞥、凝眸意生、一见知君之类种种……都上不得台面,不能当饭吃,更别提什么一辈子。
况且凡人一辈子也短如尘烟,根本不作数。
腕上那点石珠硌得如是观不大自在,虽然常百乐说他若不喜自可摘了,但也没地方可放,索性还是戴在了身上。如是观掐指算此时天色半早不晚,干脆别睡了,起身收拾收拾。
他还有大把银钱没花完,攥在手里也是丢了的命,而恰好王城最不缺的便是销金窟。
天明朗时他推醒常百乐,带上银子便可往金玉阁去。
正儿八经的金玉阁不在此地,这不过是个分堂,器修弟子不于此修行,而是将自己所作送来拍卖,欲谋个好价钱。
金玉阁中往来多修者,是为求宝物而来。
常百乐如今又是身无分文,纯来见世面,还不忘带了碗花雕鸡来伴味。
“你怎么老打呵欠?”常百乐往旁边挪了挪,“害得我也犯困。”
如是观久不遭梦寐惊扰,这会儿没什么精神,在座椅上曲肘支着脑袋,时不时便垂了头。
“哎哟。”他给常百乐惊醒几分,勉强提了神,“昨儿个没歇好,唉,看到好东西上来喊我便是。”
常百乐嘀咕,“你都不知道这儿有什么就来,还指望瞎猫碰上死耗子么。”
如是观:“非也非也,只要我想花这个钱,还没有花不出去的时候。”
一连几个都是些器修造的精巧玩意,常百乐看不大懂,也没什么兴致,不过跟着人惊呼一阵,做个陪衬。如是观偶尔与他解释法器用途,常百乐全没看入眼。
毕竟他自个也有法器在手——昨日通通与如是观抖搂清楚了,那骨叉他不知来路,但确是家中代代传下来的物件,颇有些年头,想是先祖遗泽,并非凡物可比。
那些叫人眼花缭乱的玩意谁也没看上,如是观倒是同人抢了块石头回来,说是灵石未启,谁也不知道里边是什么玩意,全靠赌运。这东西送到他手,先被常百乐接了去,左右翻看。
“都不知道里边是什么,你就敢买了?”常百乐捧灵石在手,欲从那一线罅隙里窥探天地宝物真面目,“这东西有什么用?”
如是观屈指敲敲,叫灵石咚咚响,“自然是我想它有什么用,它就有什么用。”
灌入的灵力催得灵石像烂熟的石榴般绽开,如是观剖出其中灵宝,摊在常百乐眼前,“头彩,如何呢?”
奇石出则天地异象生,常百乐伸手碰了碰,竟连爪子毛都要染上彩辉了,不由得感慨,“这运道,你怕不是财神转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