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当真不换个口味么?”如是观无奈道,“这都快吃了小半个月的醉鸡了。”
自打如是观手艺学成,常百乐便三天两头想醉鸡的事,不知为何竟吃不厌,倒叫如是观见了腌坛便手酸。
“嗯……”常百乐颇为大方,“那也好,咱们今天吃什么?”
“不急,前边那城热闹得很,去街上转转便好。”如是观掏出荷包,里面几两碎银,是他一路坑蒙拐骗所得,“姑苏啊——那可是好地方。”
先前常百乐未能泛舟湖上,到这儿可以弥补旧憾了。平江河上往来船只皆载客,还有抱琴唱曲的姑娘,吴侬软语又腻又缠,先船桨一步拨开满江落花。
常百乐拽拽如是观衣摆,“他们唱的什么?”
如是观凑去听了一耳朵,“嗯……白娘子呀,蛇妖,你可听过?”
常百乐:“没有,说的什么呢?”
他活了几百岁,入人间却才这么点时日,自然不知人族如何编排,还不知世地问:可是那蛇妖修行大成有通天之能,成了一代妖中豪杰,因此被人族唱成曲子?
如是观笑得不行,便与他说,这讲的是人妖相恋终殊途,被那不解风情的法海镇在雷峰塔下千百年,可不是什么好事,从来悲剧才最动人心。
“殊途?”常百乐蹲在河边石柱上,抬手去勾河边楝叶,“说的什么玩意,怎么就殊途了,真是莫名其妙。”
“非我族类,能有什么好东西。人族大多这么想着。”
如是观随口为之,却见常百乐沉下脸色,矮身跃下石柱,辫尾同尾巴并抽在他身上。
倒也不疼,像给猫撞了下似的。如是观装模作样地叫唤,失笑道:“怎么了,我哪儿说错话,惹爷不开心了?”
常百乐那双老虎眼盯人的时候格外有威势,叫人不敢看又不敢挪。他盯着如是观,神色闷闷,“你说人族这么想,那你又怎么想?”
如是观伸手去摸那微微颤着的耳朵尖,被常百乐拍开。如是观心道:还是小孩脾气。
“这两族之间的事,我怎么想又有什么用。况且我也不算是人族中人,有什么可想?”如是观抬抬镜片,却被常百乐捉住了手,“怎么?”
“骗谁呢,还糊弄到小爷头上。”常百乐使点暗劲,如是观便动弹不得,他比如是观矮上半个头,瞪人时缺点气势,大概是自己也清楚,愈发压了压眉眼,“我问你爪子你答尾巴,找死吗?”
如是观笑几声,轻拍常百乐手腕,抽出自个的手,都被捏出红痕来了,后知后觉觉出些疼麻。
他大有敷衍过去的法子,只消再说句糊涂话,常百乐定觉得没劲而懒得搭理他,甩头走开。照这位爷的记性和脾气,要不了半刻便能将这桩事抛之脑后忘得差不多,哄起来也轻易。
编排好的话术到嘴边又咽回去,如是观摇摇头,道:“世间事,最要紧的无非一点真心。真心既在,圆满还是辜负都没那么要紧。”
“哼。这还差不多。”
常百乐暗暗拿脚跟踹他,跳上围栏快步穿过人群,惊得小姐拿扇掩面。才不管如是观赶不赶得上呢。他跑去泊船的码头,同船家问价——虎大爷如今富贵了,才不学如是观的穷酸气,捡便宜还跟人砍价。他大手一挥包下只带篷帘的小船,把如是观同拽上船。
嘴上说着“要不是契约所限不能相差十里,谁与你同舟”,但常百乐蹲在船头吹风很是悠闲,连被如是观薅了尾巴尖也不计较了。
“人家船上有曲儿听,我们这也不能太寂寥吧。”如是观从背上愈发重的包袱里取下先前买来的二胡,叹道,“我曲艺不精,不过来充个数吧,爷想听什么?”
常百乐想了想,道:“我要那什么白蛇传,但不要他们唱的那种,你给改改。”
如是观抱着二胡,笑了,“还挑上了。那好,我便唱一曲……嗯,白娘子怒倾雷峰塔,有情人再会断桥前。”
他信口胡编,想到哪儿算哪儿,自然不如柔肠百转的南音好听,但常百乐又不在乎。
船过桥下,如是观稍压了压眼镜,常百乐所在的船尾缓缓没入桥洞阴影下,连带着他也灰黯起来,但这错觉只刹那,常百乐回头一眼,被那双眼望着,是绝无法生出颓黯之心的。
常百乐眨眨眼,欺身上来,摘掉他眼镜,“你干嘛叹气?”
如是观:“想到白娘子的故事,情从曲起,唏嘘所致。”
常百乐:“你骗我。”
光浮尘飞,三万万因果劫丝纠缠,来龙去脉都坦如陈卷。目色中万物皆尽,生可以死,春可以秋,唯独船头这一隅不染尘数。缘丝几多重都无关紧要,人常对此另有说法,譬如——
如是观胡乱拨了把琴弦,不成曲调,只是个闷音,“哪敢呢。”
常百乐支着下巴,不怎信地盯着他。
譬如“劫数”。
船过桥洞,如是观将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