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她没想到自己还有勇气再回到这座木栅栏外。她低着头,在夜色中伫立了许久。

    想往前走,想去告诉她们一切。

    可内心又不敢让她们面对真相,肩膀和脚步仿佛被千斤重担压着,寸步难行。

    “或许她们已经睡了吧……还是不要打扰了。”她默默想着,正准备转身离开。

    “哎,是你呀!”

    一声轻柔的叫唤让她猛地睁大眼睛,抬起头。

    栅栏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乐哥的妻子牵着女儿站在门口,温暖的灯光从她们身后流淌出来。

    “不进来坐坐吗?”

    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轻轻拉进了门。

    这一次,她没有反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战场上那份对谁都警惕的本能,在这一刻仿佛悄然融化了。

    她被带进这间虽不宽敞却整洁温暖的屋里。

    一切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生活的痕迹,刚好够一家温饱。

    她正悄悄打量着,那个叫小乐的小姑娘却忽然靠近她,让她一下子绷紧了身体。

    “姐姐,你好。”

    她顿时瞪大了眼睛——此刻她仍穿着那身简单的男装,军营里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男子,连那位送她斗笠的老婆婆,也未曾点破。

    为什么她们一眼就认出了她是女儿身?

    在她怔愣的瞬间,小姑娘忽然张开手臂抱住了她,软软地说:“姐姐,你看起来好好看。”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面对过刀光剑影,应对过各色人等,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一个孩子如此直白干净的夸赞和靠近。

    她有些无措地看向乐哥的妻子,对方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小乐可能是喜欢你。”

    “嫂子,我……”她喉头哽咽,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用多说,”乐哥的妻子轻轻抚过女儿的头发,声音平静却通透,“从胜利欢庆的那天起,我心里就明白了……这些年,难为你了。”

    她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乐哥的妻子依旧柔和地望着她:“没关系,这都是命。他那人一向很好,我想这一路,你也受苦了。”

    她彻底怔住——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她们失去了家人,却反过来先关心她?

    “嫂子,对不起……”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那位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手边的布巾,轻轻为她拭去泪水。

    她愣在那里,任对方温柔的动作落在脸上。

    “不说那些了,谢谢你一直记挂着我们。”乐哥的妻子转身从枕下取出一个红色的小布包,仔细揭开,露出一串深红色的佛珠。

    “我去地藏菩萨庙里为你求的,”她轻声说,“保佑你平安安稳……愿你从此平平安安地活着。”

    她拉过她的手,小心地将佛珠戴在她腕上。血檀木的珠子触感温润,微微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乐勇他一定也没少麻烦你吧?平安就好,好好活着就好。”

    她望着腕上的佛珠,仿佛有千斤重。

    这是她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份礼物,而赠予她的人,恰恰是最该向她索取的人。

    她再明白不过——抚恤金迟迟未发,一个带着孩子的母亲,生活必然艰辛。

    这串佛珠,很可能是她省吃俭用、攒了许久才请来的。

    她将“平安”和“安稳”的全部期望,如同交付命根一般,交付给了她。

    “你放心,”乐哥的妻子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柔声道,

    “我去庙里虔诚叩拜,精心选了材质,请师父诵经加持过。

    你能活着回来,还能记得我家那位,就足够了。

    你看着还这么小,就当是个护身符吧。”

    她声音顿了顿,眼里漾着温暖的光:“东西不算珍贵,但希望咱们往后,都平平安安。”

    她感受到那份倾注在佛珠里的全部感激、祝福与祈愿,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位母亲只是微微一笑,仿佛早已释怀。战争胜利的通知传来时,她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而眼前这个年轻姑娘能来,能记住她的丈夫,于她已是莫大的安慰。

    作为一个母亲,她更能想象一个女孩要掩盖身份、在战场上生存有多么不易。

    “为什么……”她喃喃着,今天她已经问了太多遍这个词。

    乐哥的妻子笑着看了一眼女儿,声音轻柔得像一阵暖风:

    “你还这么小,这场战争却这么长……不用多说,我都明白。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这句话仿佛叩开了她心中最深的闸门。她忽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忍不住哭出声来。

    小乐微微惊讶,却还是学着母亲的样子,拿起布巾为她擦泪,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姐姐不哭,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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