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自那以后,那个大汉却常常主动找她说话。
虽然大多时候只是他一个人在讲,但自从大汉经常出现在她身边,那些曾经嘲笑她的人也渐渐少了。
后来她才知道,大汉名叫乐勇,家中有妻子和孩子。
他们虽不富裕,但他为人忠厚老实,虽然有时因为力气大、动作笨拙闹出些笑话,可一家人的小日子过得也算温馨。
孩子出生后,他陪伴了很久,直到被强征入伍。
乐勇的话很多,连家住哪里都毫不避讳,常常念叨起家人。
从他口中,她第一次感觉到人与人之间并非全然疏离,甚至仿佛触摸到了“家”的温度与平淡生活里的幸福。
然而战争终究残酷。
某次她从后勤回来,没有再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她开口向另一个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士兵问道:“那个……那位大叔呢?”
“没见他回来,怕是没了……”那士兵也常见大汉与她交谈,低声回答。
那一刻,她不敢相信。
不会的,他那样的人怎么会......
她猛地冲向还在交战的区域。
“喂!你小子跑什么!前面还没停战!危险!回来!”
她浑身发冷,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不可能,那么硬气的人,不可能就这么没了……
她什么也顾不得,凭着本能拼命向前跑,躲在一片沙包后,等待厮杀声渐弱。
整个世界仿佛在眩晕,喉间涌上一股血腥,她紧皱眉头,强忍着等待。
当战场终于安静下来,她才悄悄向前望去。
她翻遍了所有能见的尸体,最终在战场的边缘一处,开始用手刨土、搬动尸体——她不相信他就这样没了。
直到双手磨破,浑身如同行尸走肉,她仍不明白自己究竟怎么了,却仍停不下寻找的动作。
“小兄弟……”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传来。
她猛地一震,慌忙四望,终于在前方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只是此刻的他浑身是血,千疮百孔。
她冲上前去,眼泪止不住地流,双手颤抖得厉害。
“哭什么……”那一向洪亮的声音,此时已细若游丝。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小孩,帮我一个忙……把那笔抚恤金,带给我家人。”他似乎清楚自己已到尽头,唯一放不下的只有远方的家。
“不……”她虽懂得不多,却明白“抚恤金”意味着什么。
“小孩,活下去……”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不敢靠近,一切忽然安静了。
她忽然明白了。
万物死寂,她的世界也仿佛彻底静止。她哭不出来了。
她不甘心地想要抬起大汉,可她的力气太小。她恨,恨自己为什么如此无力!
她一次次尝试背起他,却一次次跌倒。
她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清醒一点!重新站起来!不准倒下!
可大汉已经没有了呼吸。这一次,换她来带他走。
那一刻,她心如刀绞,几乎窒息。所有情绪失控地涌来,意识也开始模糊......
但她知道,绝不能倒下!
她不相信,那样一个硬气的人,竟就这样死去。
可她还是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手掌都变得无力。
她不再说话,只是拼命背起那具庞大的身躯,以自己瘦弱的肩膀支撑着他,一步一步踉跄前行。
那一刻,只有本能推着她向前走。
一个有家的人死了,一个无牵无挂的人却活了下来。
最不该死的人死了,最容易死的那个,却仍活着。
她活下来了……可为什么是她?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身后的人已经无法借力,她只能完全靠自己去背。
她双腿一软,突然跌倒在地,全身重量压下,疼得膝盖发抖。
可她眼神空洞,仿佛彻底失去了生机。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再没有任何情绪,颤抖着说不出话。
“不行……不能倒下!”
仅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她用尽力气,重新以骨撑地,将身后的人再度扛起。
她咬破自己的舌头,用疼痛唤醒自己:必须站起来!
不远处传来微弱的声音。
她漠然望去,是一个敌军士兵,还很年轻,但已受了致命伤,活不久了。
她不再理会,继续向前。她已经对一切失去了感觉。
“我不想死……我想回家……我还年轻,我还不想死……”那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她依旧冷漠地前行,生死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