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到南翠村(一)
手里攥着缠错的纱线,脸色有些发白,却还是低声解释:“张姐,李哥,我刚才核对过了,这批次的纱线标号和之前不一样,我再重新调整一下,不会耽误进度的。”

    “调整?等你调整好,太阳都下山了!”被称作张姐的女人双手叉腰,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不想好好干活还占着工位,我们这些老员工熬了多少年,凭什么要给你腾地方?”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陈景明心上。他认得何兰芝,此刻,她被几个老员工围着,像被群狼盯上的羔羊,眼里藏着委屈,却还是强撑着不肯争辩。

    陈景明没多想,猛地推开车间门走了进去。机器的轰鸣声瞬间裹住了他,他径直走到何兰芝身边,挡在她身前,目光冷冷地看向那几个起哄的人:“她是不是故意的,看监控就知道了。纱线标号不一样,操作失误难免,你们这么多人围着她吵,难道就不耽误干活?”

    车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半大少年身上。他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像极了年轻时的陈长荣。张姐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是谁啊?这里是工厂,小孩子家家别多管闲事!”

    “我是她儿子。”陈景明顿了顿,补充道,“我爸是陈长荣。”

    这话一出,张姐的脸色瞬间变了。陈长荣的身份谁不知道?不少农户都受过他的帮助,在当地颇有威望。张姐咽了口唾沫,语气弱了下来:“原来是陈长官的儿子,我……我们就是跟何兰芝沟通工作。”

    “沟通不是吵架,更不是人身攻击。”陈景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是三峡移民,为了国家建设离开家乡,来这里打工挣钱,凭本事吃饭,没碍着谁。你们要是觉得她技术不好,可以教她,没必要说那些难听话。”

    周围的人都不敢作声了,李哥讪讪地笑了笑:“是我们语气重了点,何兰芝,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帮你一起调整。”

    何兰芝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陈景明,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话不多、对自己似乎有些疏离的少年,会突然站出来为自己说话。等那几个老员工散去,她才轻轻拍了拍陈景明的肩膀,声音带着感激:“景明,谢谢你啊,让你见笑了。”

    “没事。”陈景明别过脸,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头,“我爸让我给你带点桂花糕,还有……江楠的腿伤没大碍,就是得养一阵子,她本来盼着这周见你呢。”

    何兰芝接过油纸包,打开闻了闻,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我知道她惦记我,等我下班了就去看她。景明,你真是个好孩子,以前是我和你爸没顾上你的感受,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从纺织厂出来,风里的桂花香似乎更浓了。陈景明骑着自行车往家走,心里不像来时那样沉重。他想起何兰芝刚才的笑容,想起她眼里的感激,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也不容易。她远离故土,在陌生的地方打拼,还要忍受别人的排挤,却始终保持着温柔和隐忍。

    回到家时,江楠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看到陈景明回来,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拘谨地低下头。

    “我妈让我给你带句话,她下班就来看你。”陈景明把剩下的桂花糕递给她,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她在厂里挺好的,你别担心。”

    江楠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接过桂花糕,小声说:“谢谢你,陈景明。”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没有带着之前的别扭和疏离,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陈景明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眼睛真的很亮,像藏着星星。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屋里。

    坐在书桌前,陈景明却没心思看书。他想起何兰芝在车间里委屈的模样,想起江楠腿上渗血的伤口,想起父亲昨晚沉重的叹息。他一直觉得江楠的到来抢走了父亲的爱,可他从没试着去了解,这对母女背井离乡,心里藏着多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