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稀不稀奇,谢百元也分不清加减乘除和立体几何,可他的算盘子总是打得那样精。
江楠庆幸自己身边坐着班长张芳芳,这是她继续读书的一点怪异底气。可她没有张芳芳这样的全能智慧,也没有玉霞这样孑然一身的勇气,江楠在梦境与现实的碰撞中不断挣扎。
农村孩子的学习之旅,就像是昙花一现,凋零得那样快,一点预兆也没有。
这一天,江楠迎来了生命中最差的一次理科成绩,只有个位数。
回家的时候,江楠走得鬼鬼祟祟,腿上和灌了铅似的。可到家了,江林辉和冯桂花却破天荒没骂她,看见了只当是没瞧见,叫她有种死里逃生的侥幸感。
江林辉的声音压低:“村里的人上午来催了,这几天咱必须给个准信,不然拆迁款要减半。”
江楠不傻,很乖敏锐捕捉到关键词——
拆迁。
她从谢百元的嘴里听过这个词,谈到拆迁,谢百元显得那样耀武扬威,就和白捡了什么大便宜似的。
毕竟,他们一家可没做过什么吃亏的买卖。
“拆,必须得拆。”
冯桂花很强硬,这座房子还是她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和江建德一起建的,如今老江去了,儿子和儿媳不和已久,还带个没用的拖油瓶,她早就想分家了。
“妈,你说得轻巧,我们能去哪。”江林辉点燃一根烟。
“那肯定要去最好的,”冯桂花提溜着一双算计的眼,“只是现在政策赔得少,咱去大城市也立不稳脚跟,得想个法子找人给我们多捞点油水,最好搞个地基,再多赔点钱。”
“可不得想个法子,现在咱们村谁不急,都在求爷爷告奶奶。妈,咱们家里有什么发达亲戚你都告我,实在不成我去给他们跪下。”
“咱家哪里有啊,一个个穷得叮当响,你二叔输了钱不来我们家撒泼都算好的了。”
“那就找大舅,大舅不是做生意发了点财吗,现在在上海混得不赖,还去税务局里边了。”
“那不成,当年咱家抢了他们家的地皮,他们能乐意。”
谈话陷入一段诡异的沉默,冯桂花却说:“你那女人,以前是不是有个老相好?”
一提到这件事情,江林辉的脸色刷的变白,就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一副羞赧的神色。
“我记得还是你战友,叫陈什么来着,反正在北京当过官,现在听说也混得很好不是,还当上了个头头。”
江林辉迟疑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几个字:“丢面儿。”
“找,就找他,你要脸,我这张脸皮可不要了。”
冯桂花佝偻着背,精瘦的小腿前后来回踱步着,像是一只狡黠的黄鼠狼。
“找你那婆娘,一通电话过去,那姓陈的肯定会帮咱。多要些拆迁款,再给咱在北京找个住所,给你也谋个差事。”
江林辉翻个白眼:“你想得美,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哪能什么好事都让咱占了。”
冯桂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个不成器的,走着瞧吧。”
虽说还是个孩子,但江楠也隐隐感受出了这个家早已四分五裂的事实。
不过她的脑子里此刻终究还是幼稚的——
拆迁了之后……是不是就不用考试了?
没想到小盘村变天变得这样快,第二天上学,班级里早已经咋呼着传开了。
因为要拆迁,村里的学校也要被撤并,这意味着读书真的成了过去式。农村的孩子哪知道什么时代变迁,只晓得是终于能把作业光明正大地扔进灶头里去了。大伙就像是被赶着放牧的牛羊,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都被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
可牛羊的终点又是什么呢?是自由的草原,还是成为别人的盘中餐?
乱,太乱了,政策的改变带着光怪陆离的色彩,眩晕着江楠贫瘠的眼界,她愈发看不清自己的未来了,却开始莫名地亢奋起来。
拆迁的事情何兰芝也听说了,不过不是从自家男人和婆婆那听说的,而是村口那些零零碎碎的闲言碎语。李家婶子早就闹开了,这回她男人听说拆迁能分房子和拆迁款,直接把外边养的野女人带到家里逼宫。可怜李家婶子做了一辈子的糟糠之妻,如今却也落得睡在柴房的下场。几个孩子胳膊肘往外拐,不替自己母亲说话,只知道尚且能有口饭吃,就不关自己的事情。
何兰芝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乐观,她是读过书的人,知晓不少人会对国家的拆迁政策动歪心思,真正的人心,也往往就在这时候显露出来了。
这天早上,她从梦魇中惊醒,枕边人江林辉这几天神出鬼没的,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自己的嫁妆也有被翻动的痕迹,不用猜,他一定起了坏主意。
枕边人的算计,像是一场慢性的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