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盘村的故事(一)
横渡这条母亲河,跑到外边便乐不思蜀。她们的使命,从婴孩啼哭的第一刻,便是无尽的家务和农活。

    再纤细白嫩的指甲成年累月地泡在水里,也是要出问题的,这一带几乎没有女人不患灰指甲的。待到她们成了姑娘,几个大渔户便操劳着这些人的婚事。渔人的男娃娶女娃,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不言而喻的传统。

    那些少女时代于溪边浣洗的时刻,那些如水一般静静流淌的岁月,对她们而言,已然是生命里最弥足珍贵的时光。

    那一年,何兰芝跟着江林辉回了他的老家,在这里,她褪去了自己知识分子的一切架子,妥协于现实。历史的残酷鞭笞着她的身心,她跑不了了,她再没有家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个好出路。

    和江林辉固执的观念不同,其实不论孩子是男是女,她都欢喜。

    可命运总是这样叫人捉摸不透,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喝一声,随即一盆冷水便浇透了江家人的心。

    “天老爷啊,这哪是男娃呦!”

    命运就这样和求子心切的江林辉开了个玩笑,原是王婆子眼睛花了,把没剪干净的脐带看作是男娃的命根子。

    江家荒诞的生子故事很快传遍了整个村落,何兰芝坐月子的这段时间里,时不时便能听到动辄摔碗打骂的声音。

    登记名字的那天,江林辉闹脾气,一赖就赖了一个晌午,说什么也不肯去,整个人就像是被五零二粘在了床上似的。

    “你不去,我自己去。你不要这孩子,我要!江林辉,你真不是个东西,自己的孩子,你连认都不肯认,往后这孩子你也别养了!”

    婆婆冯桂花打马虎眼:“他不去就不去,不就上个名字吗,谁去不都一样。”

    最后的结果是冯桂花叫上了自己的好些个好姊妹,坐着三轮陪着何兰芝去了县里的民政局。这些年迈的女人们用皲裂的手抚上孩子的脸,似乎妄图从这崭新的生命里获得些自己活着的证据。

    何兰芝抱着襁褓里的孩子默不作声,算是妥协,没成想到了地方,冯桂花对着登记的工作人员却开始耍无赖:“就叫江男,想啥来啥,缺啥补啥,兴许叫了这个名字就能生个男娃。”

    “我的孩子是个女孩,怎么能叫这个名字!”何兰芝一下子恼怒起来,她那样瘦弱的一个人,动起气来,似乎是连骨头也在用劲,下一秒便要上前与冯桂花掐起架来。

    冯桂花前些天去镇上算了命,这回她早有预谋,怎会让何兰芝这种矫情的性子得逞。冯桂花使了个眼色,周围那些个她所谓的好姐妹便顾涌着身上的肥肉,把刚坐完月子的何兰芝架着,就像是架着一具羸弱的傀儡。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扎着个麻花辫,目光里乏乏的:“到底叫什么名字?”

    “同志,还叫江男,男娃娃的那个男。”

    “你确定,”工作人员抬眼瞧何兰芝一眼,“你们确定?”

    “对,就这个了,不改了。”

    “登记完了,”工作人员递过单子,“下一个。”

    冯桂花眯缝着眼睛,不识字也要硬看:“这是啥字?咋看着不像男啊?”

    “就是男,没毛病,办完了赶紧走,后面还等着呢。”

    冯桂花欺软怕硬,见登记员语气不善,赶紧赔了个笑脸悻悻离开了。

    随后,何兰芝看到登记栏上两个字赫然在目——

    江楠。

    登记人员看了她一眼,那是一种母性的温柔的光辉,带着悲悯,带着愤懑。这孩子以后的路太难走,她能尽上一点绵薄之力,也算是积德了。

    何兰芝冲她点了点头,眼中感激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殊不知,出生证上那一栏登记员的名字定定写着三个字:刘招娣。

    坐在回家的三轮车上,何兰芝想起陆游的诗——庭际楠阴凝昼寂,墙头鹊语报秋晴。

    这个楠字好,让人想起高大挺拔的楠树,任凭风雨怎样捶打,总是那样屹立不倒。

    身旁的冯桂花还在骂骂咧咧,说今天登记员跟听不懂人话似的。

    可何兰芝却不在乎,她垂下眼,眼前微风泛起涟漪,瓦蓝瓦蓝的河水,她瞅着欢喜就成。

    就这样,带着名字里阴差阳错的喜和悲,小江楠一天天长大了。

    小盘村盘踞在江水之畔,沿着起伏不定的山势,生出许多不同的屋子,有房干栏式、井干式、碉房式、四合院式等等。这片土地上,也生出许多不同的人,朴中出智,拙中藏巧,绘尽人间百态。

    江楠与王家的玉霞交好,两人打小一起长大,比同龄的男生还皮,用冯桂花的话来说,两个疯婆娘,倒贴送给老光棍当老婆都不要。

    小盘村的孩童分为三六九等,家里大人在码头管事,活得有头有脸的为一类,家里大人靠打工谋生,在人手下干事为另一类。两类大人之间形成天然的关系,或依附,或敌对,连带着孩子也从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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