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大院门口挂着红灯笼,风大,把火苗吹得七扭八斜的。有人手里拿着红烛,手里接一盆水,前后交替着赶趟。
屋里时不时传来女人凄厉的叫声,一盆一盆的,白水进,红水出,倒让人疑心起来,这到底是一场惊动全村的分娩,还是一遭老天爷收人走的鬼门关。
也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欲睡的江林辉被人猛拍了下肩膀,他冷不丁抬眼,瞧见接生的王婆子笑得一脸褶子。
“阿辉,生了生了,是男娃!母子平安呦!”
江林辉的瞌睡虫一下子就没了,拿点碎钱打发了王婆子,就兴致冲冲地往里屋去。屋内,自个儿亲妈冯桂花笑得着实比三月里开的桃花还打眼,她正拿红袄子裹着一个小不点,这娃娃不哭不闹,甚是稀奇。
妻子何兰芝躺在木床上,身下的床单染红一大片,面上毫无血色,煞白一片,豆大的汗珠子把额前一大片刘海全打湿了。
“这娃娃头大,半天出不来,”隔壁的李二婶子唏嘘着,“阿辉,你以后可要好好对兰芝。”
“那肯定的。”
江林辉觉得在这个满是女人的房间里,头一回这么有阳气,而他自个儿,便是主宰了这片土地的王。
他有这样的想法并不稀奇,在同批当兵的里面,他活得最窝囊。一九七九年,连喝口水都要收费的日子,旧观念和新政策在不断碰撞。改革开放后,人人都道祖国遍地是黄金,可他却没个好差事。他吃不了苦,全然没有一技之长可言,却又自视甚高。
一句话来说,当牛做马的行当他江林辉是做不了的,可这辈子总又是个当牛做马的命。
村里村外多少人瞧不起江林辉,说他一辈子都只能是个没用的窝囊废,退伍了之后不光失业,连带着老婆都流了两个孩子,怕是以后要断后。
有人说,是老天爷要扎煞他的命根子。
头一胎,何兰芝冒着雨去田里割猪草,头重脚轻的,便摔在田埂上。
第二胎,是江林辉听信了算命的神婆的话,说是怀的女胎,和何兰芝大吵一架,摔了锅碗瓢盆,把何兰芝硬生生弄得动了胎气。
在江林辉下岗失业的第三月,他和何兰芝去城里谋出路,但因为做活的时候敲坏了瓷砖被包工头轰了回来。日子便又回到了渔村里,如同一滩再也掀不起风浪的死水,带着腐朽的可悲。
两人闹了离婚,离婚协议都签了,走出民政局的那刻,江林辉却又想耍无赖反悔。何兰芝没有娘家,两人结婚那会她便孑然一身,因此两人仍住在一个屋檐下,等待着分家的那会,何兰芝总往外跑,想去城里谋出路。
两人中间闹了一次大争执,江林辉不是东西,瞧上了邻村的一个寡妇,两人欲行苟且之时,被何兰芝瞧见了。
彼时的何兰芝感觉不到一点难过,只觉得不公平。无论何时,这个家里为生机和出路操劳的人只有自己。身为男人的江林辉就像是一只没有脑子的牲畜,任何一点七情六欲被满足,他都会乐得忘乎所以。
犹记得那是个万籁俱寂的清晨,何兰芝起得格外早,拿着农药便要出门除草。
江林辉起初还没有反应过来,梦魇之后才如疯狗般来到田地。何兰芝坐在田埂发愣,旁边放着打开了盖子的草甘膦。
他带着何兰芝到县城的医院洗胃,医生却带来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何兰芝怀孕了。
这个孩子来得就像是及时雨,叫他重拾了信心。
“可是她喝了农药,这娃娃……”
“算你们运气好,这瓶草甘膦浓度低,你婆娘喝得少,加上送来医院及时,基本上没有影响。只是肠胃受了苦,以后可得当心着。”
他走进病房,何兰芝的表情很复杂。江林辉知道,她怨他,怨他没出息,怨他窝囊废,怨他不如从前那般爱她。
江林辉买了碗鸡汤小馄饨,算是下了血本:“兰芝,往后,咱俩好好过吧。”
何兰芝犹豫再三,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终究是点了点头。
思绪回到跟前的襁褓,江林辉觉得自己如同苦尽甘来了似的。就算从前过得糟心,那又如何,即便是何兰芝这样的娇小姐不照样还是要为他生儿育女。不不不,生儿就够了,看着面前的大胖娃娃,他只觉得日子总算是有了盼头起来。
在小盘村里,男人总归是比女人要多一条出路的。男人有力气,血气方刚的一身腱子肉,靠水吃水的人总能在码头边的交易里谋个生计。
在他们眼中,只要家里还有一艘船,只要小盘村的这条河还没干涸,他们就是这家里边顶天立地的存在。
可是女人呢,她们如同生在一块封闭的沼泽地,生命的伊始便充满了泥泞。他们的家人不会教她们什么本事,也不会教她们开船,怕她们有了能耐又有了钱,便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