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的糖纸太阳
    清晨六点半的宿舍楼道,还浸在初秋未散的凉意里。通风窗没关严,风裹着楼下香樟树的落叶味钻进来,在瓷砖地面上打着旋儿,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的轱辘声“咕噜咕噜”地在空旷中悠悠回荡。突然,“哐哐哐——”三声重响猛地砸在302宿舍的门板上,力道大得让门板都跟着颤了颤,顾绪欣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像穿了扩音器,直接穿透门板钻进郁唸的耳朵里:“郁唸!快醒醒!今天早读要突击默写《沁园春·长沙》,老班昨天特地在课代表那儿放了话,迟到的、没默出来的,直接去办公室‘喝茶’!你再睡,真要被他抓去当典型了!”

    被窝里的郁唸猛地从混沌中惊跳起来,额前的碎发都跟着晃了晃,眼睫上还沾着没醒透的困意。她向来浅眠,最受不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噪音——上学期有次也是顾绪欣这样敲门,她惊醒后心跳快得差点喘不过气,最后愣是在课堂上走神了半节课。此刻被再次打断睡眠,郁唸瞬间就炸了毛,抓起枕边印着小熊图案的棉布枕头,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就往门的方向狠狠一扔。枕头“咚”地一声闷响砸在门板上,又弹回地上滚了几圈,棉絮在里面晃得小熊耳朵都变了形。门外的顾绪欣像是被这动静噎了一下,停顿了两秒,随即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连带着点急:“我没跟你开玩笑!课代表刚在群里发消息,老班已经在教学楼门口等着了,手里还拿着默写纸呢!你快点啊!我在楼下自行车棚等你,再晚我俩都得迟到,到时候一起去办公室‘喝茶’!”

    脚步声“啪嗒啪嗒”地渐渐远去,帆布书包带子碰撞的轻响随着脚步越来越淡。郁唸还维持着坐起身的姿势,后背抵着冰凉的铁制床架,金属的寒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可她却没觉得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像揣了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撞得她肋骨都隐隐发疼。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脸埋回还带着体温的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味道,那是妈妈特意给她选的,说能助眠,可这点安神的气息此刻根本压不住心底的焦躁。

    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毫无准备的突击检查,尤其是需要在全班同学面前低头写字。初中时一次英语听写,她因为紧张,钢笔漏墨,墨水在听写纸上晕开一大片黑渍,把“beautiful”写成了“beautifu”,同桌当场就笑出了声,还把她的听写纸拿给周围同学看,最后全班都知道她“写字丑还会漏墨”。从那以后,只要在人前写字,她就会控制不住地紧张——万一这次钢笔又漏墨怎么办?万一紧张得手发抖,把“橘子洲头”的“洲”写成三点水的“州”,被后排同学偷偷指出来怎么办?万一默写速度慢,最后交卷时全班人都等着她,目光齐刷刷落在她后背上怎么办?无数个“万一”像疯长的藤蔓,带着细小的刺,顺着脊椎缠上心脏,越收越紧,让她烦躁得想把床头柜上那支新买的钢笔直接掰断。

    在床上蜷了不到半分钟,上课铃的影子就在脑海里晃悠,郁唸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脚腕不小心撞到床梯的铁栏杆,“嘶”地吸了口凉气,疼得她龇牙咧嘴,却没时间揉——顾绪欣说老班已经在教学楼门口了,迟到的后果她不敢想。她抓过搭在椅背上的蓝白相间校服,胡乱套在身上,扣子扣错了两颗,把第二颗扣进了第四颗的扣眼里,校服下摆一边长一边短都没发现。袜子更是随手从抽屉里抓了两只,一只正一只反,袜口的松紧带卷在脚踝上,她踩着拖鞋“噔噔噔”地冲到洗漱间,连镜子都没顾上看。

    水龙头拧到最大,冰凉的自来水“哗啦啦”地扑在脸上,带着点初秋的刺骨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这才勉强压下那股即将失控的窘迫感。她对着镜子抓了抓鸡窝似的头发,指腹蹭到额前的碎发,才发现头发因为出汗贴在了头皮上。瞥见镜中自己眼底的红血丝,还有因为没睡好而微微浮肿的眼皮,郁唸又掬了把水拍在脸上,这才抓起搭在毛巾架上的书包往楼下冲。

    宿舍楼下的自行车棚里,顾绪欣正踮着脚往楼道口望,看见郁唸跑出来,立刻挥了挥手:“你可算下来了!再晚两分钟,早读课就开始了!”说着把郁唸的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车把上还挂着一袋温热的豆浆,“我给你买的,路上喝,垫垫肚子。”

    郁唸接过豆浆,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的烦躁稍稍退了点,却还是没什么胃口,只低声说了句“谢谢”。两人推着自行车往教学楼走,路上遇到不少往教室赶的同学,大家都步履匆匆,手里拿着语文书,嘴里念念有词——不用想也知道,都是在背《沁园春·长沙》。郁唸捏着豆浆袋的手指紧了紧,把豆浆塞进书包侧袋里,加快了脚步。

    一路赶到教学楼,早读课的预备铃刚好响完最后一声。郁唸扶着教室后门的门框,弯着腰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校服的衣领,贴在脖子上,又凉又黏。她抬头扫了眼教室,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坐好了,双手捧着语文书,嘴唇快速动着,只有她的座位还空着。顾绪欣坐在前排靠过道的位置,偷偷回头冲她使了个眼色,嘴型比着“快过来”,还指了指她桌角的语文书——显然是帮她把书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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