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6
    云黛胭小的时候,云颂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云府,所以每日去染坊都要带着她。

    草木的清香、矿物的土腥、明矾的微酸,以及蒸汽中弥漫的染料混合的味道,成为云黛胭童年的鲜明记忆。

    那时候,她最喜欢的就是在晾晒区同父亲玩捉迷藏。自高悬竹架上垂落的丝帛遮盖住她小小的身影,犹如流动的春水,轻柔地将她吞没。

    后来她稍微大了一点,染坊里的染工又经常赤膊劳作,父亲便不带她来了。

    如今旧梦重回,云黛胭起了个大早,用罢早膳兴冲冲地跟云颂出门,可却在马车边遇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舒鹤栖依旧是一身白,但却不是先前总穿的那身旧衣服了,想也知道是她的好心爹爹为他置办了一身,用的还是好料子。晨风拂过,少年身姿如雪影。

    他垂着眼,手里提着暗棕食盒,神态恭顺,在此处等候多时。

    云黛胭的心立马“咯噔”一下,眉头下意识蹙起:“你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带着惯来的娇纵,目光在他和马车间巡视,一副审视姿态。

    舒鹤栖闻言抬睫迎向她探寻的视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二老爷,二姑娘……”

    未等他作答,云颂便朗然一笑,拍拍云黛胭的手,语气慈爱又带着点“为父想得周到吧”的得意。

    “乖囡,是爹让鹤栖来的。染坊那边的厨子手艺粗犷,爹知你吃不惯,饿着肚子可怎么学东西呀?正好鹤栖手艺好,就让他跟着来,晌午专门给咱们父女做几道合胃口的菜。”

    说着,他顿了顿,又随口补充道:“等你吃好了,下午正好乘马车去学堂,也让鹤栖随车回府,不耽误他准备府里的晚膳!”

    他说完,扬眉道:“好了好了,别在这杵着了,快,都上马车。”

    事起于云颂一片爱女之心,云黛胭推举不得,别别扭扭地上了马车。

    马车空间狭小,云黛胭把自己挤在角落里,竭力离另一边的舒鹤栖很远,将自己“不喜欢他”的态度表现得淋漓尽致。

    云颂一上马车便注意到方才被舒鹤栖宽袍遮住的食盒,好奇问道:“鹤栖,那是什么?”

    舒鹤栖闻言,微微欠身:“晚生想着用罢早膳赶路,二老爷与二姑娘或许会有些许颠簸不适,便顺手熬了一小罐莲子枸杞山楂汤。莲子温中健脾,山楂助消化,温饮最适宜。”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放在马车正中的小案上,从里面拿出来一只小巧的陶罐和两只瓷碗。而后盛出一碗,汤色清亮,上头沉浮着鲜红的枸杞和山楂片,淡淡酸香气息立时在马车厢中充溢。

    “你这孩子,当真有心。”现在的云颂,真是看舒鹤栖哪儿哪儿都满意得不得了,他抬手接过舒鹤栖递来的汤,无比自然地转身递给板着脸看窗外的云黛胭。

    “乖囡,快尝尝,清早喝点汤汤水水的最舒服了。”

    云黛胭猛地转过头,看的第一眼却不是汤,而是对角低眉顺眼继续盛汤的舒鹤栖。

    上一世他有这么无孔不入吗?越疏远,越挣脱不掉。

    云黛胭压下心头寒意,抬手接过亲爹递到面前的汤,不好拒绝,只得一饮而下。

    云颂眯眼笑着:“如何?”

    “……还行吧。”蛮好喝的。

    云黛胭勉为其难地说道。

    舒鹤栖将新的一碗递给云颂,垂眼恢复安静卑微的模样,听到云黛胭硬邦邦的敷衍,面上竟流露出一丝笑意,低声道:“二姑娘喜欢便好。”

    云颂乐呵呵地饮下舒鹤栖刚递来的那碗,不住点头:“嗯!酸甜适中,火候正好!鹤栖啊,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二老爷若喜欢,晚生每日都做一点。”

    虽然这汤好喝,进了肚子也暖洋洋的,但云黛胭还是浑身都不舒服。本意想推拒的人怎么都推不远,甚至还有寸寸逼近的感觉,让她有些茫然。

    到底哪里不对劲?

    父亲出于关心,舒鹤栖听从吩咐,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好像没有任何疑点。

    可她总觉得眼下这一切,好像被柔软的丝绸裹住一般,温柔却强硬,无法让人抗拒。

    是不是她重生回来一趟,预先知道太多,急于和他划清界限,所以过于敏感了?

    其实只要她一直冷漠待他……就自然而然把身边偶然出现的他给忽视了吧?就像夏夜虫鸣一般,平常心,是不会觉得它吵的。

    ……

    今日江岩不在染坊,云黛胭只好自己闲逛,坐在工匠旁看了一会儿炼染原料,晌午不知不觉到来。

    舒鹤栖的手艺一如既往合云家父女胃口,但用罢午膳消了食,就到了离开染坊的时间。

    云黛胭目不斜视地踏上马车,竭力无视舒鹤栖,而清消的少年也一路安静,像一团空气。

    马车缓缓停在学堂门口,一路状若淡然实则内心焦灼的云黛胭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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