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件事姜逢摇摆不定——葬在哪里。
原先想着给逢晓慧留封遗书,有条不紊安排后事,没想到成了奢望,只剩仓惶狼狈。
无论如何,姜逢都不愿在床上大小便,这是尊严的最后防线。姜逢偷偷让护工带自己去卫生间,第二天上午被查房的医生抓个正着,连带顾泽州挨了好一顿训。
失去下床自由,加上近乎失明的眼睛,姜逢的恼火郁闷在身体里漫无目的流窜,寻不到出口。
中午,顾泽州接到单位电话暂时离开,护工喂姜逢吃饭,刚喂两口全吐出来,再也喂不下去。
姜逢很想活,身体却不听使唤,矛盾的感觉疯狂蚕食意志。
某刻,姜逢感觉自己与陈意养的青荷成为一体,在一潭死水中等待枯萎凋零。
下午一点,逢晓慧打来电话,护工按下免提放在她脑袋边上。
“医生怎么说?”逢晓慧心急如焚。
“复发了。”姜逢说。
逢晓慧倒吸凉气,结结巴巴:“你、你别害怕,复发也不是没办法了,还能放化疗、靶向,条件好的话还能再次手术。”
“乳腺和卵巢也发现了肿瘤。”姜逢坦然道,“是不是转移还不清楚,但大概率是恶性的。”
“怎么会这样……”
“约莫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吧,到时候你可得来送我啊。”
逢晓慧缄默良久,再出声哭了,“一定还有办法,一定还有。”
姜逢笑说:“你又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消息了,怎么还哭?”
话没落,逢晓慧哭得更大声。
姜逢无奈,索性闭上眼听她哭。
逢晓慧哭到力竭,嘟哝:“对了,陈意今天没在店里,不知道去哪了,联系不上人。”
姜逢一怔,猛地睁开眼,“联系不上?”
“嗯,电话打不通,刚刚我去店里找了,听他徒弟说,他半上午的时候出去了。”
“坏了。”
“你是怀疑……”
“他恐怕已经在找我了。”姜逢眼睛转来转去,两只黑瞳空洞、惊惧。
“那接下来怎么办?”
姜逢盯住某处,说:“转院。”
“什么?”顾泽州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反应激烈,“以你现在的情况怎么能转院?”
逢晓慧附和:“对啊姜逢,你要转去哪儿,你的主治医生都在这儿。”
姜逢挣扎坐起来,咬钉嚼铁:“去北京。”
……
接完姜逢那通电话,陈意在露台枯坐整晚,天亮进屋,趴到沙发上昏沉睡去。睡了两个多小时,陈意决定去市里的医院,一家一家找。
陈意要去的第一家是脑科肿瘤医院,离城南镇六十多公里。他开着皮卡上绕城高速,下来时一不留神追了尾,配合对方处理完事故已是下午一点多。不凑巧的是,医院附近修路,堵车堵得厉害,等他绕路赶到住院部,护士站的人告诉他姜逢已经出院了。
这下,找人成了大海捞针。
住院部正前方有片大花坛,陈意蹲在花坛前抽烟,瞪着猩红的眼扫过每个进出的人。
天色骤变,大雨忽至,雨水接连不断砸在陈意身上。他支撑不住,一屁股坐下去,干脆弓腿坐在雨里,没有挪动的意思。
过去十来分钟,雨势不减,廊下的一个保安撑开伞向他走来。
“先生,请问需要帮助吗?”
保安问话时,身后有辆救护车驶到廊下,只闪灯没鸣笛。
陈意抹把脸上的雨水,死死盯着那辆车。
许久没听到他回应,保安弯下腰扯嗓问:“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
陈意的视线被凑过来的人脸和伞隔断,只得抬起头看向对方,“能听到。”
“下这么大雨,你坐这儿干什么?”保安径自拉住他湿答答的胳膊,“来来来快起来,再淋下去会生病的。”
“我没事,不用管我。”陈意趔趄起身,着急忙慌往他身后看,雨雾中,看到一个熟悉身影。
是顾泽州。
“甭管遇到啥事儿,咱不能——哎!”
不等保安说完,陈意像离弦的箭冲出去。尽管他的速度快到极限,跑上台阶时救护车还是开走了。
陈意咬着牙追出去几步,台阶湿滑,人囫囵个儿地摔向柏油地面。本能反应,陈意的手和膝盖一起撑到地上。
两名保安跑过来扶他,其中一个是刚才问话的,年纪稍大,严肃喝道:“你到底想干嘛?怎么还追车呢?多危险呐!”
陈意置若罔闻,挣开他们扭头去找那辆救护车,大雨滂沱,三五辆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