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热的温度扭曲空气,淡棂觉得热却不烫,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摇晃模糊,火焰舐过之处,色彩剥落,漏出截然不同的景象——焦黑的木偶残骸在火海中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耸黑沉的铡刀,立在场地中心,刀口锈迹斑斑,上面还留着血,四处透着森然寒意。
火光渐熄,空气中焚烧的臭味逐渐被一种陈年血腥气和铁锈味彻底代替,烈焰焚尽幻象,将他抛掷于突如其来的刑场,
解燕挟着他往后靠,突然,肩上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他往下压,他无力与之抗衡最后坐在了解燕的腿上。
头顶的声音说:“把人带上来。”
淡棂顺着方向看去,两名鬼差左右压着一人缓步上前,细看,那名男子低垂着脑袋,头垂得极低,甚至能用拷在胸前的手托住,鬼差把人摁跪正在地,压着人把头抵在铡刀上。
见状,淡棂作势要起身阻止,却被解燕一把摁下:“看着。”
鬼差立于铡刀之侧,手起刀落,没有多余声响,只听铡刀沉重地“咯”,一颗头颅便滚落下来,掉进下方的竹筐里,无头躯干被鬼差利落的一脚踹开。
淡棂吓得却是叫不出声,瞳孔震颤的同时,僵硬地挪动目光,才发现为什么这人头垂得如此之低——男子的脖颈断面不平整,连着一块皮,应该是上一个行刑者手法不够熟练,没能一次性斩掉他的头,导致皮还连着。
要斩首的刑犯排起长队,不等反应,后面一个立即押上来,按倒,同样的位置,刀起刀落,又一颗人头落地。
“解燕,你这是做什么!叫我坐在这看你杀虐?!”淡棂忍无可忍,喊得嗓子发哑。
解燕冷漠地看他,抬手唤动鬼差,那鬼差拎起竹筐里的一颗头颅,提到淡棂眼前:“你忘了吗?他们屠了你的村,杀了你爱的人,我在帮你报仇,不解恨吗?”
淡棂和那双空洞的眼神对视,天色更暗了,他已经听不见其他声音,耳边只有铡刀起落的单调声响。
他木木地转动脑袋,环顾四周,显然是才发觉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九百村。
山风卷着焦糊的血腥气,穿透林木,把淡棂吹上记忆里的孤峰。
“不涉世?”
淡棂齿缝间挤出冷笑,眼底的赤红未散尽,声音冷得掉渣,他上前一步,周身戾气惊得薄雾一退:“屠刀砍向妇孺之时,怎么不见天律?烈火焚屋,将人活活烧死,怎不见报应?九百山庄,三百一十七口,尽数屠绝,你助我报仇是顺应天命!”
解燕立于松下,山雾缭绕在他素净的衣袍周身,仿佛隔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的目光略过淡棂瞠目欲裂的赤瞳,眼中毫无波澜,只淡淡道:“仇怨相报,无有尽时,插手,便是坠入深渊,无尽无终,阿棂,放手吧。”
“放手?”淡棂紧盯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之人,他满腔灼热的悲愤撞在解燕身上,不过是撞上冰冷剔骨的冰川,冰火相撞只剩彻底的寒。
他忽地笑了:“你当真半点人气也没了吗?”
解燕不语,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悲悯,这点悲悯此刻比刀锋,直直刺穿了淡棂的软肋。
“入道不涉世……”淡棂嗤笑,拽下腰间玉珏,“你的道是太上忘情,我的路是血债血偿,道既不同,相逢即错,从此参商两隔。”
像是预料他会做什么,解燕平静的眼眸泛起涟漪,却是没伸出手,晚了一步,只见淡棂将玉珏砸到地上:“此玉既碎,不若当年浊酒尽倾渭水!今后,我做食肉寝皮睚眦必报的小人,祝仙者……一路高升。”
漫长沉寂后,淡棂攥紧了扶手,在木椅上留下三道深刻的抓痕,木刺插入指缝,剧痛将他从回忆中抽离。
“碎玉不可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已放下仇恨。”淡棂克制颤抖的声线,“何必作茧自缚。”
“可是我没有!”解燕攥住淡棂渗血的指尖,“我没有放下……昔日种种历历在目,你明知九百山庄惨遭屠戮乃劫数所钟,就算那日我帮你荡平山匪,来日也会有天劫照应!洪流注壑,纵有万木为楫,也难逆转倾斜之势,这是他们命中劫难,是他们该死!”
“别发疯。”淡棂猛地起身,转身的同时反扇了他一巴掌,咬紧嘴唇。
“我没疯!你不知道我在堂前跪了有多久,我问天道‘天下有何奸邪不可杀?’,它不理我,那便是天下奸邪尽可杀!可问天十三卦,卦卦不可杀!是天意!是天道!你该去恨天道,而不是恨我!”那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嘶哑得变了调,每个音节都像带着血沫。
解燕的声音发颤,胸腔剧烈起伏,他伸手拉住淡棂的手,乞怜般把手贴在额头:“我后悔了…如果当时我应允了你,下山帮你把那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