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

    三人刚做完简单的自我介绍,气氛尚处在一种初识的微妙的生疏与礼貌中,一个身影就晃晃悠悠地凑了过来。王平隔着秦晓月的桌子,半个身子探过来,先是对着洪叶和秦晓月咧嘴笑了笑,随即目光就锁定了谭欣,眉毛极其生动地上下挑动了几下,挤出一个“兄弟你可以啊!”的夸张表情,眼神里充满了“这才刚进教室坐下就跟女生搭上话了?不愧是你蛙哥!”的惊叹与毫不掩饰的羡慕。

    “聊什么呢聊什么呢?加我一个呗!”王平自来熟地开口,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接下来的几分钟,基本上就成了王平的个人脱口秀现场。他一会儿问两位女生是读的哪所小学,一会儿又感慨军训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话题跳跃得像脱缰的野马。洪叶偶尔还会带着点调侃回一两句,秦晓月则多是微笑着简单应答,而谭欣……他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在王平目光灼灼地看过来时“嗯啊”两声,内心只希望这场社交风暴能快点过去。气氛不能说冷场,但确实弥漫着一丝王平单方面热情输出的“尬聊”气息。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光线一暗,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正是踩点大王刘炜。他一眼就看到了堵在过道旁、正说得眉飞色舞的王平,大嗓门立刻响了起来:

    “王平!杵这儿当门神呢?挡路了挡路了!快回你自己窝里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用书包顶了顶王平的后背,像拆快递一样把他从过道旁“拆”开,然后侧着身子,灵巧地从秦晓月和谭欣的背后、与第三排桌子之间那点狭窄空间挤了过去,一屁股瘫坐在谭欣旁边靠窗的座位上,长舒一口气:“呼——差点迟到!”

    随着刘炜的加入,这个小角落瞬间变得更加“热闹”。他刚坐下就加入了话题,虽然根本不知道之前聊了什么。五个人(主要是刘炜和王平)又叽叽喳喳地说了几句,内容无非是吐槽早上起床多困,或者猜测班主任是谁。

    正当刘炜准备详细描述他路上看到的新奇事时,“叮铃铃——”,早自习的预备铃声清脆地响彻教学楼。

    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教室里的喧哗声像退潮般迅速减弱。王平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对几人做了个“回头聊”的口型,赶紧溜回自己的座位。洪叶也转回了身子。刘炜则不情不愿地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

    谭欣微微呼出一口气,也拿出了自己的文具盒。新的学习生活,就在这片由喧闹转入静谧的铃声里,正式拉开了序幕。他能预感到,未来坐在这个“黄金位置”的日子,恐怕是清静不了了。

    早自习的铃声余韵还未完全消散,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尚未完全平息,一道身影便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那是一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老师,身形高大,穿着朴素。他步伐稳健地走进教室,动作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从容,但眉宇微蹙、目光扫视全场时,又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容拖沓的干练气息。这两种特质在他身上奇异地融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又感到可靠的气场。

    他径直走上讲台,没有多余的寒暄,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利落地写下一个笔力遒劲、结构舒展的硕大楷体字——“郝”。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清晰的“哒哒”声,瞬间吸引了所有学生的注意力。

    写完,他转过身,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稚嫩而好奇的脸庞,嘴角牵起一个温和却不失力量的微笑,声音洪亮地开口:

    “同学们,早上好!欢迎大家正式成为成章实验中学的一员!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同时也是未来三年你们的班主任,”他侧身指了指黑板上的字,“我姓郝,‘郝’这个姓不算多见,希望大家能一次记住。”

    他的话语简洁有力,没有冗长的开场白,却清晰地传递出了欢迎与要求。

    坐在台下的谭欣,看着讲台上那张熟悉又略显年轻的面孔,一段模糊的记忆涌上心头。印象中,似乎听哪位同学提过,郝老师原本是在下面县城或乡镇中学任教,因为教学成绩突出,才通过竞聘来到了市里的八中。在上辈子的记忆里,郝老师教学水平极高,对待工作极其认真负责。尤其是在他后来英语严重偏科、导致整体信心受挫成绩下滑时,郝老师从未放弃他,一直耐心地鼓励他、给他打气,对他颇为照顾。

    想到这里,谭欣看向郝老师的目光中,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尊敬与感激。重活一世,再次坐在这个教室里,听着郝老师的声音,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