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带着单位宿舍特有的实用主义风格。关于这间房的来历,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这套两居室的宿舍,原本按老标准可能是给四个单身职工住的,放了上下铺。后来银行人员精简,在母亲从东衡县城调到市里来之前,这里好像就只住了一个人。等他们一家要搬来时,那位室友恰好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买了房,或许是租了别的房子——搬走了。母亲便趁机找人调整了一下,将上下铺都集中到了另一个卧室(现在母亲住着),而把这间房腾空,特意为他……哦不,是为他和爷爷,置办了一张旧床。
那张床就靠在墙边,比标准的单人床要宽一些,但又远远够不上双人床的尺寸,睡一老一少倒也刚合适。床单和被套是洗得发旧的浅色格子图案,透着一股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
靠门的墙边,摆着一张深色的木质旧书桌,桌面上放着一盏绿色的台灯,一个笔筒里插着几支铅笔和圆珠笔,还有一摞崭新的练习本。一切都摆放得规规矩矩,带着一种即将开始新学期的仪式感。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中间的那个抽屉上,抽屉扣着一把小小的挂锁。
日记本……他心里微微一动。印象中,自己小时候似乎是有写日记的习惯的?他尝试着拉了拉抽屉,发现锁似乎并不牢靠,稍微用力一拽,抽屉竟“咔哒”一声滑开了。
“啧,”谭欣不由得在心里失笑,暗自吐槽,“果然,小孩子的日记啊,写出来就基本等于公开处刑。”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那些年,母亲总是能莫名精准地掌握他的一些小秘密和小心思时的尴尬场面。
抽屉里东西不多,最上面赫然躺着一个硬壳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流行的卡通图案。这就是那本日记了。
他拿起本子,随手翻看。纸张上的字迹稚嫩而认真,但内容大多乏善可陈。最新的一页停留在8月28日,上面写着:“晴,报到。新学校好大。” 再往前翻,多是暑假里一些零碎的记录。偶尔有一两页字迹多了些,也只是流水账式地记录吃了什么、去了哪里。
一个记忆的片段悄然浮现:爷爷曾一边看着他趴在桌上写写画画,一边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慢悠悠地说:“亚亚,日记日记,就是要天天记嘞,就算只写个天气,也是好的。”
这是老一辈人朴素而坚持的生活哲学。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概是学业越来越重,或者是心思越来越繁杂,他早已丢掉了这个习惯。
指尖抚过纸上那略显笨拙的字迹,一种莫名的遗憾感悄然滋生。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那些被日子冲刷掉的细微感受和瞬间,如果有文字记录下来,此刻回味起来,该是多么珍贵的财富?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看着这本属于“过去自己”的日记,那种“取代”与“存在”的悖论感再次悄然浮现。那个写下这些稚嫩文字的、真正的十三岁谭欣,去了哪里?
一丝淡淡的伤感掠过心头,但很快,一种更豁达的情绪将其取代。他轻轻合上日记本,将其放回原处,仿佛完成了一个无声的仪式。
无论真相如何,他现在就在这里,感受着,经历着。
他在心里轻轻地说:如果你还在,或者以某种形式存在着,那就与我一起,好好看看这个……失而复得的世界吧。
这时,“开饭啦!”母亲的声音透过卧室门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谭欣小心地关上抽屉,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饭菜的香气更加浓郁了,只见母亲正往返于狭小的餐桌和厨房之间,略显生疏却异常勤快地摆弄着桌椅碗筷。
看到这一幕,谭欣心中闪过一丝明悟:这个时期的母亲还不太擅长做饭。从前父亲在家时,厨房多是父亲的阵地。后来父亲南下羊城打工,母亲在县城基本都是吃单位食堂解决。这也是他来市里读书,需要爷爷陪同照顾的重要原因之一——总得有人负责一日三餐。在县城时,家里也基本是爷爷掌勺,这似乎是他们家的“优良传统”了。
母亲此刻的忙碌,或许也带着点想在公公面前努力维持一个勤勉持家印象的心思。
饭桌上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卖相普通但热气腾腾,显然是爷爷的手艺。最靠近谭欣的是一碗油亮喷香的辣椒炒肉,红绿相间的辣椒堆里藏着焦香的五花肉片——这是谭欣从小最爱吃的家常菜,也是爷爷的拿手好戏。
三人围坐下来。
“快吃快吃,饿坏了吧。”爷爷率先动筷,精准地夹起一大块带着辣椒的肉片,放到谭欣碗里,“尝尝,看爷爷手艺退步了冇。”
谭欣看着碗里那片油汪汪、沾满椒丝的肉,下意识地喉咙滚动了一下。在羊城生活多年,他的口味早已偏向清淡,看到这般“重口味”的菜,意识先于肠胃发出了抗议。但身体的本能却诚实地分泌着唾液——这是刻在基因里的家乡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