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光景,于他而言,仿佛踏入了流年不利的泥沼。先是直播事业遭遇寒流,平台限流的重压无声无息地落下。他心里明白,这其中或许有主流视野对他们这个特殊群体——男娘主播——若即若离的审视,加之行业大环境整体低迷,众人境况大抵相似。对此,谭欣虽感无奈,却仍尝试调整心态,努力在镜头前维持着状态。
然而,真正的风暴降临在四月下旬。一场突如其来的、难以言说的风波,几乎将他彻底击垮,险些碾碎了他未来的人生。那段日子,他被巨大的茫然和无助吞噬,只能凭借一股硬气苦苦支撑。
地狱般煎熬的三个月里,他拖着疲惫的身心四处奔波,同时还得强打精神,履行与直播平台签下的合同,准时出现在镜头前,将真实的情绪深深掩藏。终于,在八月初,事情隐约透出一线曙光。他也得以兑现与直播间老粉们的约定——请假休整,出门散心。
他将目的地选在了潇湘老家。而登临那座以灵验著称的名山,亦成了他此行必不可少的一程,仿佛是一次寻求慰藉与答案的默默仪式。
几天前,谭欣从阳衡市区回到了自幼生长的东衡县城。多年未归,故乡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洣水河畔,新城区高楼耸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与脑海中那些低矮熟悉的街景截然不同,恍如两个世界。
他没有选择住回老宅。久未打理的房子显然不适合临时落脚——或许,这也不过是他潜意识里“近乡情怯”的一个借口,生怕触景生情,惊扰了尘封的往事。
在羊城打拼十多年,他虽未大富大贵,但安稳度日已不成问题。于是干脆在县城找了家干净便捷的旅馆住下,图个清静自在。
接下来的几天,他徒步穿行于县城的大街小巷,依着礼数走了几家至亲,也特意去童年时常玩耍的地方转了转。时过境迁,并未遇到什么熟悉的旧友,儿时的玩伴早已四散于生活洪流中。
反倒是某天闲逛至老城区残存的城门洞时,他意外收获了一份惊喜。
那是一家门面不大、半新不旧的纪念品小店。店内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印章,而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角落里一摞看起来并非工业量产的本子。
它们的外皮呈现出植物天然的肌理,大小与普通笔记本相仿,透着手工的朴拙感。
“随便看看呀?这都是手工做的,树皮压的,拿回去写日记、贴照片都蛮好。”营业员是个年轻姑娘,早就注意到这位容貌清秀的顾客,见他驻足,便主动凑上前介绍,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欣赏。
“嗯……”谭欣稍作迟疑,多年未讲的乡音下意识溜了出来,“喔(我)可以打开看看不咯?”
“哎呦,是老乡啊!回来满(玩)?”姑娘眼睛一亮,口音也更亲切了些。
“嗯,准备刻通(去趟)南岳。”
“刻南岳好啊!”她热情地接话,“果加司机(这个时候)刻南岳,刚好可以捡树雅(树叶)放果(这)本子里。你晓妮洒(你知道的),南岳的树雅(树叶)雅(也)有嗲广发叽(有点讲法的喔)。”
“嗯,好将四(好像是的)。”
营业员的话像一把小钥匙,轻轻旋开了谭欣记忆深处某个蒙尘的角落。他已记不清究竟是谁曾在很久以前,用相似的语调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模糊的熟悉感却真切地浮现出来。
“麻子卖(怎么卖)?”他纤细的手指朝着那摞本子轻轻一点。
姑娘的目光不由落在他那修长白皙、仿佛更适合弹钢琴的手指上,下意识答道:“大果(大的)30一本,50两本。细果(小的)15一本。”
谭欣顺着她的指引看向旁边,这才注意到那些小本子只有巴掌大小,不过倒是做得颇为厚实。
“放在口袋里随身记点东西倒是不错?”他心里嘀咕着,嘴上尝试着用生疏的乡音笨拙地还价:“100捞(拿)四本大果,再送本细果,可以不咯?”
姑娘闻言笑开了:“蒙(没)问题!你挑!”
谭欣心下明了,这一刀显然没砍到“大动脉”上,但也没太在意。他凑近柜台,仔细挑了四本花纹各异、自己心仪的大本子,轮到选赠送的小本时,却对着几款可爱精巧的小本子犯了选择困难症——那些可可爱爱的小东西,确实让人难以取舍。
最终,不知是出于何种念头,他的手指鬼使神差地越过那些鲜艳可爱的款式,落在了一本外观略显古朴、甚至边角有些磨损破旧的小本子上。
“就果(这)本吧。”他将选好的4大1小五本子递过去,“绿泡泡支付,谢谢。”
营业小姑娘冲收银台那边喊了一声:“一起(一共)一百!”
收银员利落地扫码、装袋,声音清脆:“谢谢惠顾!”
付完钱,提着装有五本手工笔记本的环保袋走出小店,午后的阳光正好,将老城门的影子拉得斜长。谭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