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吸了一口故乡熟悉的空气,心里那份因归乡而起的微妙波澜,似乎被这小小的购物插曲抚平了不少。
翌日,七夕,清晨。
谭欣早早便乘车抵达了南岳山脚。八月底的衡山,夏木葱茏,绿意依旧铺满山峦,但空气中已悄然褪去了盛夏的酷暑,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初秋的清爽。山风穿过茂密的林海,带来阵阵清凉,吹拂在脸上,格外惬意。知了的鸣唱尚未停歇,却也显得不再那么聒噪,反而衬得山间更显幽静。
他选择了一条相对清静的古道石阶开始攀登。石阶被岁月和脚步打磨得光滑,两旁是参天的古树,以松、杉、樟居多,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只在叶隙间漏下点点跳跃的光斑。林间弥漫着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泥土芬芳。
或许是心境使然,也或许是主播职业培养的对“素材”的敏感,他的目光开始被石阶旁、草丛里那些飘落的树叶吸引。他放缓了脚步,不再是纯粹的攀登,更像是一次漫无目的的山间寻宝。
他仔细留意着那些形状完整、色泽别致或叶脉独特的落叶。他捡起一片近乎完美的、颜色开始由绿泛黄的银杏叶,扇形的叶面边缘光滑;又发现一片红褐色的枫香叶,如同小手掌般伸开着,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还有一片格外硕大的樟树叶,深绿色的叶面厚实,散发着淡淡的樟木香气……每一片被他小心拾起的叶子,似乎都承载着一小片衡山的秋日私语。他将这些“收获”仔细地夹在那本新买的大号笔记本里,准备带回旅馆后再好好整理收藏。
走走停停,欣赏风景,收集落叶,汗水渐渐浸湿了他的额发和衣衫,但心情却前所未有的放松。中途他在路边的凉亭歇脚,喝了口水,看着山下逐渐变小的屋舍和远处蜿蜒的公路,心境开阔。
经过几个小时的攀爬,谭欣终于踏上了祝融峰顶。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八月的山风明显强劲了许多,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极目远眺,群山起伏,如翠浪奔涌,壮阔非凡。峰顶香火鼎盛的庙宇建筑群庄严矗立,缭绕的香烟与山间的云雾交织在一起,平添了几分神圣和空灵的气息。
游人香客络绎不绝,虔诚地叩拜、上香。谭欣被这氛围感染,虽无特定信仰,却也怀着一份对自然的敬畏和对前路迷茫的期许,随着人流走进了主殿。
殿内庄严肃穆,佛像宝相庄严。他学着旁人的样子,在功德箱里投入些许心意,然后在那古朴的签筒前驻足。心里想着近来的波折、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心底那份难以言说的期盼,他闭上眼,默默祷祝片刻,然后轻轻摇动了那只沉甸甸的签筒。
竹签与签筒碰撞,发出哗啦啦的清脆声响,在静谧的殿宇中格外清晰。
听到解签师傅缓缓道出“花有重开日,人再无少年”的偈语,并叮嘱“珍惜当下”时,谭欣心中微微一怔。这签文,似是而非,更像是一记温和却精准的警钟,敲在了他心坎最迷茫的地方。若硬要区分,这大约算是一支中签——它不预示凶厄,也不承诺洪福,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残酷又美好的真理:时光无法倒流。
他默默将签文收好,道了声谢。走出大殿,山顶的风似乎都带上了几分凉意。
“花有重开日…人再无少年……”他下意识地在心底又默念了一遍,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是啊,花谢了还能再开,而他的“少年时”,早已湮灭在匆匆流逝的岁月里。自己转眼已是三十有五的年纪,曾经凭借青春与勇气闯荡的“男娘”之路,似乎已然望得见尽头。行业的变迁、平台的限制、粉丝的流转,一切都像无形的潮水,推着他走向一个看不清的彼岸。
想到直播间里那些熟悉的老粉ID日渐稀疏,互动也不再如往日热烈,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便悄然蔓延开来。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他仿佛又回到了几个月前那种茫然无措的状态,只能走一程看一程,前路迷雾重重。
先前登山拾叶的闲适心情被这签文一击而散,他顿时失了继续徜徉山景的兴致。看了看时间,他径直走向下山的游览车车站。
排队、上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游览车沿着盘山路平稳下行,窗外的葱茏林海和远去的峰峦像一幅缓缓卷起的画卷。谭欣靠在窗玻璃上,任由思绪放空,那份关于年华、关于未来的淡淡惆怅,伴随着车厢轻微的颠簸,一路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