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堆下的深坑
    暮色像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压在那棵老槐树上。我跟在五根身后,鞋底碾过路上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还没到家的土坯房,就听见阿黄那只大黄狗扯着嗓子吠,声音里满是焦躁,搅得傍晚的宁静碎了一地。

    我眯起眼往门口望,昏暗中能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立在大门槛边,是阿梅。屋里的煤油灯映着她那影子轻飘飘的,像风吹一下就会散的蒲公英,没有根。五根的脚步顿了顿,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热了几分。

    “哐当”一声,五根迈过门槛,就直奔屋角那个堆着柴火的角落。他抄起靠在那里的木棍,那木棍碗口粗,一看就沉得很。阿梅见他这样,身子猛地一颤,像被火烫到似的往后缩,嘴里“呀呀呀”地喊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想往门外跑,可五根已经大步跨到门口,像座山似的堵在那里,把她的路拦得严严实实。

    木棍被五根扬到半空,影子落在地上,可就在木棍要往下落的瞬间,五根却突然停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空气静得可怕,只有阿黄还在门外低低地呜咽。过了好一会儿,五根突然把木棍狠狠扔了出去,“咚”的一声砸在院墙上,他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巴掌,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五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混着委屈和愤怒,“这么多年了,阿梅跟我在家里二十年,我待她差吗?这些年有多少人来跟我说阿梅的亲,条件好的坏的都有,我都拒绝了!我怕啊,我怕她到了别家受气,怕她被人打,怕她吃不上热饭!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儿子?为什么要想着害政中啊!”

    我站在一旁,听着五根的话,脑子嗡嗡作响。害我?阿梅怎么会害我?

    “五根,别喊了,孩子还在这儿呢。”奶奶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走了出来,一边擦着眼角的泪,一拉我进屋,奶奶一眼就看见我裤脚上的破洞,那是下午在山上被荆棘挂的,还沾着点泥土和草屑。

    她蹲下身,用没擦泪的手摸了摸我的头,然后转身去桌边拿起水壶,给我倒了碗温水。

    “政中,你跟奶奶说,”奶奶把碗递到我手里,声音放得很柔,“你回来的路上,跟你爹说阿梅让你做什么了?”

    我捧着温热的碗,我喃喃道:“我说……阿梅让我在山顶上小道旁边的草堆里面躲着,等着大成哥哥带我上街。”

    “山顶小道里面的草堆?”奶奶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不敢相信的惊讶。

    我点点头,“对呀,她说大成哥哥在那边等我,还说躲在草堆里不会被别人看见。”

    奶奶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口道:“政中啊,听奶奶的话,以后那个草堆你千万别去了,听见没?我明天一早就和你隔壁刘大婶,还有你阿七姨一起去把那里收拾了,省得再出事。”

    我呆呆地看着奶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紧张,只是点了点头。我仰头喝了几口水,困意突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奶奶见状,便说“睡吧,政中,奶奶去看看阿梅。”

    我“哦”了一声,走到里屋那张铺着粗布褥子的床上,一沾枕头就沉沉地睡着了,连五根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我就被一声响亮的鸡鸣吵醒了。窗外的天是淡青色的,还带着点夜的寒气。我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被窝,已经凉透了,看来五根早就起来了。我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穿上放在床边的粗布衣服,衣服上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那是奶奶昨天刚洗过的。

    我揉着肚子跑进厨房。厨房的灶膛里还有点余温,灶台上放着几个烤得金黄的红薯,那是奶奶今天早上特意留的。我拿起一个,烫得直甩手,可还是忍不住咬了一口,正吃得香,就看见奶奶扛着一个大麻袋走进来,袋子沉甸甸的,压得她肩膀微微往下沉。

    “政中,”奶奶把袋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等会儿就和你阿七姨去收拾那个草堆,你就在家里好好待着,别乱跑。再过几天你就要开学了。”

    “奶奶,我要和你一起去!”我连忙咽下嘴里的红薯,抹了抹嘴角的碎屑。

    奶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了点头,“行,那你可得听话,别到处乱跑,奶奶带着你一起去。不过你得快点吃,吃完咱们就走。”

    我一听,连忙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几口就把剩下的红薯吃完了,还不忘舔了舔手指上的甜味。

    出门的时候,日头刚从东边的山头上探出头,光线很柔和,一点都不晒。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吸一口都觉得清爽。走之前,我特意往阿梅住的那间小偏房看了一眼,窗户关着,里面静悄悄的,想来阿梅还睡得很沉。五根不在,想来是出去插秧了。

    从村里到山顶要走二十分钟的路,一路上,奶奶和阿七姨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大多是些家长里短的事。我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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