坝子上摆开了二十几张八仙桌,村里老老少少都来了,碗筷叮当作响,笑语喧哗,比过年还热闹。老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这场庆典鼓掌。
“安静!安静!”村长站在槐树下的石台上,对着话筒高喊,脸上堆满了笑,“咱们的状元郎要发言了!”
我笑着接过话筒,手心微微出汗。望着台下熟悉的面孔,那些被岁月和农活刻满皱纹的脸上,此刻都洋溢着真诚的喜悦。
“我周政中,按俺爹的说法是咱老周家的第8代,很高兴成为咱们周家村的第一个大学生,为咱们村啊争脸。”话说到这里,喉咙忽然哽住了。原本准备好的感谢话语全都卡在胸腔里,大脑像是断了电,一片空白。眼泪不知怎的夺眶而出,滚烫滚烫的。
掌声渐渐平息,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抹去眼泪。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心里清楚,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并非完全因为金榜题名的喜悦。
村长拍拍我的肩膀:“孩子,慢慢说,今天是你的大日子。”
我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村西头那条蜿蜒的小路。那条路,通往山上,通往镇里,通往山外的世界,也通往我不愿触碰的回忆。
我记事时,阿梅就已经是我们家那个不愿被外人知晓的存在了。
她总是身着破烂不堪的衣服,时不时显露的两个□□让我及其厌恶。她的头上总有虱子在爬行,头发盘根错节,像下水道的污泥散发着恶臭。但她总嚷嚷着“要喝绿豆汤”,不管春夏秋冬,不管家里有没有绿豆。
父亲说:“阿梅得了癔症,会拿刀砍人,很多时候院子里面的狗都要砍。”
奶奶为了不让阿梅伤害我,晚上就把阿梅捆起来放在牛圈旁边的屋子里,并且经常叮嘱我不要去接触阿梅。那间小屋低矮潮湿,只有一扇小窗,阳光从来照不进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阿梅神志不清父亲为何不带阿梅去看病。难道是因为穷吗?的确,那个时候我们家只有逢年过节才会煎个鸡蛋和炒一盘香喷喷的肉。阿梅生在我们家的确委屈她了。
我们村在大山里面,到镇上徒步都需要5个小时,若是遇见雨天,路上的泥坑加软土根本无法行走。有些时候村里的“富贵人家”会买一辆野摩托,带人去镇上,赚一包烟钱还是绰绰有余的。
周阿牛家的大成就是村里最早有摩托车的小伙子之一。他那辆红色的摩托车,总是擦得锃亮,轰隆隆的引擎声老远就能听见,是我们这些孩子羡慕的对象。
有一天,阿梅突然找到我。那天她似乎格外清醒,眼神不再涣散,神色平静地对我说:“周阿牛家的大成等会要上街,你想不想去?”
“真的啊?我想去,我想去!”我兴奋得差点跳起来。去镇上是每个村里孩子的奢望,那里有小汽车,有各种各样我们山里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
“那你等会去山顶等着,别站路边,不然你被你父亲看见就去不了了。那山顶往下走一点,有一条小道,你往小道走几步,有一个小草堆,你等会就躲在草堆里,大成等会要从山顶过,你听见摩托车的声音你就出来拦住他。”阿梅平静地说道,思路清晰得不像个病人。
“阿梅,那你去嘛,你去不去?”我一脸兴奋地问她。
“不去,这里有5角,你拿好,上街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吃。”阿梅神色慌张地把五角钱拽进我兜里,一边示意我快走,别被人发现。
那五角钱皱巴巴的,沾着些许污渍,却被她攥得温热。
我心怀忐忑又激动的心情沿着小路走到了山顶,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人。当时我真是庆幸自己运气真的太好了。我按照阿梅说的那样,找到那个小道往里面走了几步就看到了一个草堆。我四处张望无人后,本想躲进草堆,但我害怕蛇,那可是五黄腊月,又热又湿,蛇最喜欢这种草堆。我一凡心里挣扎后还是没进草堆,就往小道深处走了几步,看不见路边,但是听得到路边的声音。要是大成骑着摩托车来了,我听见声音也可以马上跑出来。
就这样我紧紧握着阿梅给我的五角钱,蹲着,静静等着大成来。二八月的太阳真的毒,虽然我在林子里,但晒得我头晕心慌便打起了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