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自己认为裴行不开心、不喜欢这个地方只是错觉。
入席的人越来越多,裴行的舅妈、裴文的妈妈赵慧也来了。她穿了条喜气的红色裙子,白色波点不规则地点缀,像难得穿裙子,手有些局促地放在身前。
“妈,”裴文扶着她坐下,“你今天穿真好看。”
赵慧的头发用发夹半挽着,喷过定型啫喱,发尾的弧度有些僵硬。正如她在看见苏愿后,慢慢凝固在脸上的笑意。
“小,小苏也来啦。”
裴文夹起拿起酥肉递给她,“对啊,表弟原本还不打算叫苏愿,我叫的呢。妈尝尝这酥肉。”
赵慧扯动嘴角,低头避开了苏愿的目光。
这个反应,大概猜到裴行已经跟她提了房租的事,苏愿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比菜肴先上桌的是一箱箱啤酒,还有当地的白酒。村民们喝着酒,有的端着酒杯走到他们这一桌,跟赵慧寒暄起来。
“阿慧,你拉扯两个孩子长大不容易,现在两个孩子都上了大学,终于能享福了啊。”
赵慧笑着点头,很快就被拉去其他桌喝酒。裴文往嘴里塞了口酥肉,让苏愿先坐会儿,跟了上去。
他看着裴文大大咧咧的模样,看来裴行和赵慧都没告诉他,他妈妈扣了裴行三年十万的房租,还准备拿裴行「存」在她那儿的五万块钱给他交学费。
苏愿忍不住想,裴行为什么会同意?
这时,隔壁桌几个中年妇女含酸拈醋的议论声,传入了他耳朵里。
“哎呀这个赵慧也是熬出头了,养了个这么听话的外甥。”
“她命本来就好,她那赌鬼老公当年拿了孟迎五千多赔偿费,和裴素省吃俭用存的钱,一分还没花出去就喝酒喝死了,全进了她兜里。”
“那可不,裴行多懂事啊,从小就给人收麦子,上初中放假就去计件厂里赚钱,高中又给人补课,赚了钱还得给她花呢。”
“就是自己儿子不争气,啥都比不上她小姑子家的。不过现在,人都是状元的妈了,别提多得意了。”
苏愿垂着眼,双手搁在大腿上,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他能够体谅赵慧孤身一人带两个孩子的艰难,也明白亲生孩子和旁人家的孩子的偏心,拿笔房租对这个县城而言的确不是小数字,动了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他也只是能够理解。
苏愿抬头看向裴行,裴行端着没空过的酒杯,跟着中年男人一桌桌地举杯,表情淡然,偶尔会笑。那些被村民轻描淡写的童年遭遇,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痕迹。
烟酒气息在院坝萦绕,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并不开心的裴行。
院子外来了两辆车,揽着裴行的中年男人立即红光满脸地迎了上去,“王秘书您也来啦,哎哟真是我们浮县的幸事啊!”
市政厅王秘书握了握他的手,“我们光湖市考出去的人才,自然是要来庆贺的。”
王秘书往里走去,对着院坝里的村民抬手打招呼,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忽然,他停下脚步。
刘镇长探头,“王秘书,怎么了?”
王秘书看着在露天宴席里格格不入的苏愿,觉得有点眼熟,却又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
“没事。”
“阿行,快!给我们领导敬杯酒,没有政府的培养,哪有你的今天!”刘镇长又喊来摄影师,“来,给我们王秘书和阿行合张影,看看我们是怎么重视人才的。”
苏愿僵在座椅上。
这不是裴行的升学宴吗?为什么他不是主角,只是一块挥之即来招之即去的招牌,是赵慧的功勋章、是村里扬眉吐气的证明;好像他存在这里的意义,只是陪人喝酒,听并不真心的夸赞。
为什么会这样?
裴行沉默地端着酒杯走上前去,王秘书刚接过酒,一只手唰地一下把酒杯打翻,淋湿了他的名贵西服。
在所有人的震惊和愣神中,苏愿拉着裴行的手,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