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至昙离开了快三年。
出租屋内的廉价空调正在滴水,顺着没有任何装饰的素白墙面往下蜿蜒,陈其溯拿了一只瓷碗放在矮凳上,勉强能够容纳室内的降落。
空调外机就是泄洪的地步了,一排排五颜六色的塑料桶伫立在有些发黑的墙角,攀爬往上一层浅淡的苔痕。
房东并不算良心,所有单间统一批发不变的空调,租客群近期怨声载道,却没有谁主动加价请人上门维修。
不至于显得谁格外命苦、谁格外优待自己。
矮凳下是一本已经被浸透的小说,垫出原先高低不平的缺口,封皮的着墨被晕花了。
多芸著。
湿淋淋的发梢还没有吹干,他身上的沐浴露气息还是陈至昙离开前爱用的玫瑰味。
心上的疮口要因为不变的漂泊快速结痂,没有痛楚的时候,只有临近出门前才会后知后觉,那还有一块伤口。
温饱至上的规则里面,爱情变成退而求其次。
只是他用了太久陈至昙的洗浴用品,品牌名字比她的手机号都要深刻。
有些东西变成习惯后就难以从生命里割舍,全当做她来过的痕迹,成为无色的烙印标记在他的脖颈间。
陈其溯的头发又长了。
毛巾从肩胛一路擦到发根,最终在吹风机潦草的工作运程下勉强算作清爽,有些发梢还粘在一起,他没有继续搓开,当做最廉价的定型剂。
电费因为漫长的夏季居高不下,临近出门前的半个小时就关了空调,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被推拒太久的剧本。
将泛黄的毛边合并捏在指间,掌心用了巧劲,一眨眼就彻底卷出狭窄的圆。
通过孔洞去看窗外的夕阳,能够见到下工的群演出没在对面楼阳台,再往上是偶尔飞起的麻雀,最终的目的地还是某一处电线杆。
不知道那只更漂亮的飞鸟会不会停到树梢,而不是和他挤在出租屋的时候那样,落地只有一片某购物软件九块九特价的廉价地毯。
充作望远镜的剧本重新回到公文包里,表面的一层棕色皮革已经有些破旧,陈其溯将有些缺口的一面朝向腿侧,出门奔赴了饭局。
他并不是从头到尾都庸碌无为的导演,只是作为伯乐的投资商在一年前也莫名失去了联系,他被从头到脚羞辱了一遍,自那之后整个人都如同浸在苦水之中,处处碰壁的日子并不好过。
本地的投资商多数长得过分富态,经典的南方面相,五官并不算深邃,依靠着分布的膘肉将眼睛也挤压,从而在视觉效果像极了没有脾气的弥勒佛,交锋之间的话又圆滑到让人哑然,最早陈其溯还被一口一个善心的提携蒙骗。
陈其溯有着北方人独有的大骨架,五官线条硬朗,配上一头卷曲的长发,勉强算得上是艺术家的气质,只是浑身上下属于贫穷与窘迫的信号也太明显,好欺负三个字就要印在脸上。
没有好班底、没有陈至昙为他写的好剧本,空有镜头语言却没名气的导演,酒局上最好刁难的一类。
陈其溯习惯了站在边缘不停的敬酒与陪笑,一杯又一杯的白酒下肚,他只能感觉没有吃进多少东西的胃在被腐蚀,捏着杯子的指尖发白,跟随着身体达到阈值后骤然松开。
红晕回了指纹之下,他屈起关节,将饭店千篇一律的小玻璃杯推远了些。
赵老板还没有松口,他不能推拒,只好有些摇晃地往外靠去。
“我去催下菜。”
“菜已经够多了,小陈啊,再陪我喝两杯,合作的事一切好说。”
赵老板依然笑眯眯地看着他,脸上因为摄入酒精而弥漫兴奋的红晕,举着过半的酒杯高高扬起,透明液体随着动作在其中晃动。
投资商喝到兴头上了,口头画饼的合作眼看着也有了眉目,哪怕多数人都知道只是个场面话,但他连去吐一轮的权利也没有,硬着头皮回到座位上,继续拿起那瓶白酒满上杯沿。
“小陈啊,我也了解过你的作品,以前呢,这个剧本是很好的啦,只是后面有点没意思了,跟不上,现在市面上全都在买小说版权,大的小的全是改编,原创不吃香的啦,你拍的那什么、镜头语言——”赵老板激动到音调上扬,典型的欲抑先扬,“很是好看的,但是呢,你也知道你没什么名气,我也知道你是个有实力的后生。”
陈其溯连连点头,弯着腰将酒杯碰了碰赵老板的杯子,低了不止一头,一米八的高个生生折了下来。
“我有个外甥,他闹腾的哟,不想来我公司当个小领导,非要去当什么大导演,今年呢,也总算是从传媒学院毕业了,你们也是同个专业的,你带带他,我给你们找个好剧本来,大ip我们这些小老板没法找机会,随便找本给你们买来练手还是可以的,毕竟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帮不上什么忙,你是小贺介绍来的,也是熟人了对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