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里弥漫着柳账房断断续续的呓语和呜咽,混合着草药与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腥甜气味。胡掌柜和几个伙计紧张地看着李老司,大气不敢出。
李老司没有立刻施展什么驱邪手段。他深知,对付这种不明根底的秽气,贸然动手可能适得其反,甚至引火烧身。他需要先找到源头。
“取一碗清水,再找一件他发作时穿着的贴身衣物来。”李老司对胡掌柜吩咐道。
胡掌柜连忙应声,亲自去办。很快,一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和一件柳账房之前穿着的白色内衬衣被送了过来。
李老司先是拿起那件内衬衣,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除了汗味,果然隐约能嗅到一股极淡的、如同河底淤泥混着腐烂水草的腥气。他眼神微凝,将这衣服放在一旁。随后,他端起那碗清水,左手托碗,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悬于水碗上方,闭目凝神,口中默诵探察秽源的咒诀。
随着咒语的念诵,那碗原本清澈平静的井水,表面开始泛起极其细微的涟漪。渐渐地,涟漪中心,似乎有丝丝缕缕、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灰黑色气息,从水中析出,如同墨滴入水,缓缓晕开,散发出的,正是与柳账房身上同源的阴冷秽气!
这井水,果然也受到了影响!虽然极其微弱,但说明那秽气的源头,已经能够通过地下水脉,隐隐渗透到村子内部了!
李老司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他放下水碗,对老庚和胡掌柜道:“问题出在水源。带我去村口小溪看看。”
一行人匆匆来到村口。夕阳已大半没入山脊,只剩下天边一抹残红,将溪水映照得如同流淌的血色。那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下,张牙舞爪的枝干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笼罩着溪岸。
李老司站在溪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潺潺流动的溪水以及两岸的草木。在他的感知中,此地的气息确实比村内其他地方更加阴寒、紊乱。尤其是溪水之中,那股混合了水腥与悲伤的秽气,虽然依旧淡薄,却如同蛛网般,丝丝缕缕地弥漫在水汽之中。
他蹲下身,伸手探入冰凉的溪水。指尖传来的,不仅仅是水的寒意,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试图往骨子里钻的阴冷气息。
“就是这里了。”李老司站起身,脸色凝重,“这溪水暂时不要饮用,也不要直接接触。柳先生就是在此地被秽气侵体。”
胡掌柜闻言,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李老司沿着溪岸,向上游方向缓缓走去,同时从随身的旧布包里取出那面已经裂了一道缝的八卦镜。他手托罗盘,镜面对着溪水方向,仔细观察着指针的摆动和镜中景象的细微变化。
罗盘的指针不再像在古井边那样疯狂乱转,而是呈现出一种缓慢、粘滞的偏移,始终指向溪流的上游方向。而八卦镜的镜面中,原本应该清晰映出的溪流对岸景象,却仿佛隔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薄薄水雾,显得有些模糊扭曲,水雾之中,似乎偶尔有极其淡薄的、人形的阴影一闪而过。
“上游……”李老司喃喃自语,抬头望向溪流蜿蜒而来的深山方向。那股秽气的源头,就在上游某处。
就在他全神贯注探查之际,怀中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绝不应该出现的……暖意。
李老司一怔,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到的,是那支被他用软布包裹着、准备带回去放在陈山枕边的,枣木笔。
此刻,这支原本灵性尽失、触手一片冰凉的枯笔,笔杆竟然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感知的温热!虽然那暗紫色的雷击纹理依旧黯淡,没有丝毫光芒透出,但这股突如其来的暖意,却真实不虚!
李老司的心猛地一跳。他小心翼翼地将枣木笔从怀中取出,解开软布。
笔杆静静地躺在他掌心,看上去依旧平凡无奇。但那丝微弱却持续的暖意,确实是从笔杆内部透出的。而且,当他将笔尖指向溪水,尤其是罗盘指针偏移、八卦镜中水雾阴影出现的方位时,那暖意似乎……更明显了一点点!
它……它在感应那秽气?!
李老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这支笔,明明已经耗尽了所有灵性,为何还会对这股诡异的秽气产生反应?难道……其深处还残存着一丝本能?或者说,这秽气的性质,与它曾经对抗过的某种力量,有相似之处,从而引发了这微弱的共鸣?
他尝试着,将一丝自身微弱的神念,探向枣木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