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回来。”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却重逾千斤。
第三天傍晚,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墨尘再次检查了我的法器掌握情况,确认无误后,便独自去“潜鳞隙”做最后的布置与查探。木屋里,只剩下我和师父。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屋子染成一片昏黄。师父坐在床沿,默默抽着旱烟,烟雾缭绕,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小山,”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飘忽,“回去看看你爹娘吧。别说什么,就……看看他们。”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师父的用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我点了点头。
走下后山,回到村里时,家家户户已是炊烟袅袅。熟悉的饭菜香气,孩童的嬉闹声,犬吠鸡鸣,构成了一幅平凡而温暖的乡村暮景。这一切,与我即将要面对的那个黑暗、死寂、充满怨念的地下世界,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我推开自家那扇熟悉的木门时,爹正在院子里劈柴,娘在灶台前忙碌。看到我回来,他们都露出了笑容。
“山子回来啦?正好,饭快好了,今天你爹逮了条鱼。”娘笑着招呼我,用围裙擦着手。
爹放下柴刀,走过来,像往常一样,没什么多余的话,只是看了看我的脸色,问道:“跟老司学的咋样?没偷懒吧?”
我看着他们脸上那毫不知情的、属于普通人的、带着些许生活操劳却满足的笑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多么想将一切都告诉他们,将心中的恐惧和压力倾吐出来。但我不能。我只能努力挤出一个和往常一样的、带着点少年倔强的笑容。
“还行,师父教了好多画符呢。”我含糊地应着,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咕咚咕咚地喝着,借此掩饰内心的波澜。
晚饭的气氛和往常一样,爹娘说着村里的琐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地里收成好了,偶尔也问我几句在山上学得怎么样。我低着头,大口扒着饭,将娘夹到我碗里的鱼肉默默吃掉,只觉得这平日里觉得香甜的饭菜,此刻却有些难以下咽。
我知道,我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我不能让他们担心,不能让他们察觉他们唯一的儿子,即将去赴一场生死难料的约。
饭后,我帮着娘收拾了碗筷,又陪着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着满天星斗。爹抽着烟,偶尔咳嗽两声,说着等过些时日,天气再好点,把屋顶的瓦片翻修一下之类的话。
我静静地听着,将这些平凡的、带着烟火气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心里。
夜深了,我起身告辞。娘给我包了几个还温热的饼子,叮嘱我山上夜里凉,记得加衣。爹则只是挥了挥手,说了句:“去吧,听老司的话。”
我走出院门,回头望去,爹娘还站在门口,昏黄的灯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我朝他们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步融入了村道的黑暗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家的灯火,我才放任泪水汹涌而出。我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冰冷的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在脚下的尘土里。
我知道,这是我必须独自承受的重量。
擦干眼泪,我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握紧了怀中那支枣木笔和贴身收藏的符箓法器,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后山那座亮着微弱灯光的木屋走去。
明天,月晦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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