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阴棺村的路,感觉比出来时短了许多。
或许是归心似箭,又或许是肩上多了份沉甸甸的东西。青河镇的见闻像一块块沉重的烙印,刻在我的记忆里——河底密密麻麻的水鬼子、客栈无影的过路客、剪纸女人的疯狂残念、钱满仓那夺运邪阵的歹毒以及他最终凄惨的报应。这些不再是听闻的故事,而是我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的真实。
山风依旧清冽,带着熟悉的草木泥土气息。远远望见那片被群山环抱、雾气缭绕的村落轮廓时,我心里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村口那棵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树下纳凉嚼舌根的婆娘们,看到我和李老司回来,眼神比我们离开时更加复杂。敬畏、好奇、疏离,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仿佛我们这两个与“晦气”打交道的人,既是他们惧怕的,又是在某些时候不得不依赖的。
我爹娘见到我平安回来,自然是欢喜的,拉着我上下打量,见我没什么损伤,才放下心来。但对于我在镇上的经历,他们默契地没有多问,只是默默给我碗里多夹了几块腊肉。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我白天帮着家里做些农活,晚上则去后山李老司的木屋,继续学习。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李老司开始系统地教我东西。不再是零碎的认识香火、辨认材料,而是真正的“功课”。
他教我认《万煞谱》,上面用简陋的图画和晦涩的文字,记录着各种各样已知的邪祟、秽物的特征、习性和应对之法。从最常见的吊死鬼、水鬼子,到更为凶险的尸煞、山魈,甚至一些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凶物。
他教我画符。真正的符箓,不仅仅是形状,更重要的是“笔意”和“气”。每一笔落下,都需要凝神静气,将自身的精神意念,通过手中的笔,与天地间某种无形的力量沟通,引动它们,赋予符纸灵性。我用的就是那支枣木笔,画废的黄表纸堆了厚厚一摞,最初连最简单的“安宅符”都画得歪歪扭扭,毫无灵光。李老司也不骂,只是让我反复练习,感受笔尖与纸面接触时,那股细微的“气”的流动。
他还教我步法——禹步。据说这是上古禹王治水时所创,步踏北斗,能沟通神灵,辟易邪祟。学起来异常艰难,每一步的方位、轻重、节奏都有讲究,配合不同的手诀和咒语,能产生不同的效果。我经常在木屋前的空地上练习,走得头晕眼花,浑身酸痛。
日子就在这种枯燥又充实的学习中一天天过去。我的阴阳眼依旧会看到那些游荡在村子边缘、或是偶然路过的“东西”,但我已经能学着师父的样子,将它们视为风景的一部分,只要不主动招惹,便视而不见。
然而,阴棺村既然压着阴脉,就注定不会永远平静。
最先出现异状的,是后山的乱坟岗。
那是一片年代久远的坟地,埋的大多是村里的先人,也有些是无主的孤坟。平日里除了清明祭扫,少有人去。
这天,村里放牛的王老憨连滚爬爬地从后山跑下来,脸白得像纸,找到我爹和村长,说话都不利索了。
“坟……坟塌了!好多……好多都塌了!还……还冒黑水!臭……臭得很!”
坟塌了?还冒黑水?
消息很快传开,村里顿时人心惶惶。老人说,祖坟不安,是大凶之兆,要出大事。
村长带着几个胆大的后生,又叫上我和李老司,一起上了后山。
乱坟岗的景象,确实让人心惊。
好几座老坟不知为何塌陷了下去,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像是张开的怪嘴。从那些塌陷的坟坑里,汩汩地往外冒着一种粘稠的、如同墨汁般的黑色液体,散发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腥臭和腐臭味。那气味,比我之前在古井和青河镇棺材铺闻到的,更加阴寒刺骨。
周围的草木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枯黄色。
李老司蹲在一个塌陷的坟坑边,用树枝沾了点那黑色液体闻了闻,又看了看周围的山势,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不是天灾,”他站起身,语气凝重,“是地下的阴煞之气过盛,冲垮了坟茔。这黑水,是阴煞混合尸腐之气凝结的‘尸煞脓’。”
他抬头望向乱坟岗更深处,那里雾气更浓,隐约可见一些更加古老、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坟头。
“这乱坟岗底下……怕是不止埋着先人那么简单。有什么东西,醒了,或者……快要醒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阵若有若无的、极其缥缈空灵的女人歌声,顺着山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那歌声很轻,很柔,调子古老而怪异,听不清具体唱词,却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凄婉和……诱惑。
歌声传来的方向,是乱坟岗深处,那口据说连接着地下阴河、早已废弃不知多少年的……枯井。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口井,村里老辈人严禁任何人靠近,说是通往阴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