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掌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躲回了后院，留下我和李老司在大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那间空置的天字二号房，正透过墙壁，冷冷地注视着我们。
“师……师父，现在怎么办？”我握紧了怀里的枣木笔，那冰凉的触感是我此刻唯一的倚仗。
李老司浑浊的眼睛里精光闪烁，他捻着手指，沉吟道：“残念不散，必有极强的执念支撑。那女人和她女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本身就是天大的冤屈。她沉迷扎纸人，恐怕这执念就落在她那些‘作品’上。”
他站起身：“光等不行了，得进去看看。残念已经开始‘活’过来，拖下去，怕是要成气候。”
进去？进那间闹鬼的房间？我喉咙有些发干。
李老司似乎看出了我的恐惧，拍了拍我的肩膀：“怕了？”
我下意识想点头，但看着师父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又想起昨晚那只疯狂的眼睛，一股莫名的倔强涌了上来。我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清晰：“不怕。”
“好。”李老司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记住，残念不是完整的鬼魂，它更像一段重复播放的皮影戏。我们进去，不是要跟它斗，而是要找到那根牵着皮影的线，弄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帮她，也是帮我们自己。”
他带着我走上二楼。天字二号房的房门依旧紧闭，那把老旧的铜锁挂在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
李老司没有用钥匙，而是从布包里取出一根细细的红线，线上穿着三枚磨得发亮的乾隆通宝。他将红线绕过门框，将铜钱悬在门锁前方，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铜钱上轻轻一弹。
“叮——”一声极其清脆、带着金属震颤的微响。
那老旧的铜锁竟然“咔哒”一声，自己弹开了！
一股陈腐、带着淡淡霉味和……一种奇异纸浆气味的风，从门缝里涌了出来。
李老司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异常昏暗，窗户被厚厚的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只有几缕光线从木板的缝隙顽强地挤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
借着这微弱的光，我看清了房间里的情形。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阵阵发麻。
房间里，密密麻麻，或站或坐或靠，摆满了纸人！
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穿着各色纸扎的衣服。有穿着长衫马褂的老者，有穿着碎花布衣的村妇，有梳着羊角辫的孩童，甚至还有几个穿着清朝官服的……它们占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脸上都带着统一的、用粗糙笔墨画出的僵硬笑容，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而在房间正中的一张破旧八仙桌旁，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土布褂子、身形消瘦的“女人”。她背对着我们，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剪刀，正对着一张惨白的宣纸，熟练地裁剪着。她的动作流畅而精准，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咔嚓……咔嚓……”
熟悉的剪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正是我昨晚听到的声音，看到的“人”！
但我知道，这不是活人。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水波纹般的虚影，身体有些透明，正是李老司所说的“残念”显化。
她没有回头，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嘴里依旧哼唱着那不成调子的、诡异的歌谣。
李老司示意我别出声，他小心翼翼地迈步走了进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满屋的纸人，最后落在了那背对着我们的女人残念，以及她手中正在裁剪的东西上。
他在观察，在寻找那根“线”。
我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扫过那些纸人。它们画上去的眼睛空洞无神，嘴角的笑容僵硬而诡异，被这么多纸人“注视”着，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然而，当我的目光扫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穿着红袄绿裤的小女孩纸人时，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个小女孩纸人，和其他纸人不太一样。
它的眼睛……不是画上去的！
那对眼睛，乌溜溜的，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纯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死寂，正静静地、带着点好奇地看着我！仿佛具有真正的生命！
我几乎要惊呼出声，连忙用手捂住嘴，另一只手使劲拉了拉李老司的衣角，指向那个小女孩纸人。
李老司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当他看到那对与众不同的眼睛时，脸色也是骤然一变！
“点睛……”他低声吐出两个字，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她竟然给纸人点了睛！”
民间传说，纸人画形易，点睛难。一旦点了睛，纸人便可能通了灵，生出一些不可控的邪异。而这满屋的纸人，虽然只有一个小女孩被点了睛，但谁知道其他的，会不会在某种条件下，也“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