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仪仗,浩浩荡荡,迤逦北行。旌旗蔽日,车马辚辚,队伍长得望不见首尾。邱莹莹坐在颠簸的马车里,透过不时被风掀起的布帘缝隙,贪婪地呼吸着宫墙外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自由空气。天高地阔,远山如黛,这与紫禁城内四方天的压抑感截然不同。
她的马车位于队伍中后段,周围是其他随行的低阶宫女、太监以及部分物资车辆。条件简陋,但无人抱怨。能随驾秋狝,本身就是莫大的荣宠,意味着进入了帝国权力核心的视野,哪怕只是最边缘。
行程枯燥而缓慢。每日天不亮拔营,日落后安营。邱莹莹被分配的职责是看管随行书籍典籍的车辆,确保其不受风雨颠簸损坏。工作清闲,让她有更多时间观察这支庞大的队伍。
她看到了御辇的威严,看到了宗室王公车马的华丽,也看到了随行大臣们或凝重或矜持的面容。董均安偶尔会骑马从她的车旁经过,青衫白马,意态闲适,与那些身着补服、一脸严肃的官员迥然不同。每次相遇,他都会对邱莹莹微微颔首,露出温和的笑意,引得同车其他宫女窃窃私语,看向邱莹莹的目光也愈发复杂。
她也看到了甘涯。这位年轻的御医似乎颇为忙碌,时常背着药箱,穿梭于队伍之间,为稍有不适的贵人或是中暑的兵士诊视。有一次,队伍暂停休息,甘涯恰好巡诊到附近,看到邱莹莹,便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纸包。
“邱姑娘,北地风燥,早晚寒凉。这里面是些姜糖和薄荷叶,路上含服,可驱寒生津,提神醒脑。”
邱莹莹感激地接过。甘涯的善意,总是这般恰到好处,如春风拂面。他低声提醒道:“秋狝虽不比宫内规矩森严,但随行人员复杂,姑娘还需多加小心,尤其是夜间,莫要远离营地。”
“谢甘大人提醒,奴婢记下了。”邱莹莹心中温暖,亦将这份关怀谨记于心。
而管白,则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他作为銮仪卫近身扈从,大部分时间都护卫在皇帝御辇附近,身姿永远挺拔如松,面容永远冷峻如铁。邱莹莹只能远远望见他那身鲜明的侍卫服和腰间的佩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自那夜她澄清身世后,两人再无交集,仿佛那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
队伍行进了数日,已出关隘,景色愈发苍茫。草原辽阔,天似穹庐,笼罩四野。这种壮阔的景象,是久居深宫的邱莹莹从未见过的,让她心胸为之一畅。
这日傍晚,队伍在一处水草丰美之地扎下大营。连绵的帐篷如同雨后蘑菇般散落在草原上,中央是皇帝的御帐,金黄夺目,周围是宗室大臣的营帐,再外围则是侍卫、兵士及随行人员的营地,层次分明,戒备森严。
邱莹莹与其他几名宫女同住一个较小的帐篷。安排好书籍车辆后,她趁着天色未完全暗下,在划定的宫女活动区域内慢慢散步,活动坐了一天车而僵硬的身体。落日的余晖将草原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色,美得令人心醉。
就在她沉浸在这壮丽景色中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冲入营地边缘,马上骑士技术娴熟,在密集的帐篷间穿梭自如,直奔御帐方向而去。那骑士作普通兵士打扮,但身形矫健,眉宇间带着一股草莽般的悍勇之气。
邱莹莹心中一动:这人的气质,与寻常官兵截然不同,倒有几分……那夜宫中黑影的利落劲儿。是斥候?还是……?
那骑士在离御帐尚有百步距离时被侍卫拦下,验看腰牌后,被引着前往御帐一侧的军机大臣临时营帐。邱莹莹注意到,侍卫统领和几名高级军官,包括管白,都迅速向那边聚集过去。
似乎有紧急军情?邱莹莹不敢久留,快步返回自己的帐篷。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秋狝在外,安全乃是第一要务。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意味着危险。
夜里,她躺在简陋的铺位上,听着帐篷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久久无法入睡。那个骑士的身影和管白他们凝重的神色,在她脑中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异响,传入她耳中。那是一种……类似于夜枭啼叫,却又更为短促尖锐的声音,连续三声,从营地外围的黑暗中传来。
邱莹莹瞬间警醒!这绝不是自然界的声音!她悄悄挪到帐篷边缘,掀开一道小缝,向外望去。月光清冷,草原上一片寂静,只有篝火跳跃的光芒和巡逻士兵的身影。
然而,就在一片阴影里,她似乎看到一个极为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迅速消失在帐篷的阴影中,方向……似乎是朝着御马监那边而去!
又是他!那个江湖客!他果然跟来了!而且似乎在用某种暗号与人联络?
邱莹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该不该示警?可无凭无据,仅凭猜测和模糊的一瞥,谁会信她?弄不好还会被当成扰乱军心的奸细。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帐篷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帐篷外。一个压低的、熟悉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