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不复
    距离那次偶遇才过去十日,阮娴万没料到会这么快再次遇见江明徵。

    视线猝然撞上那张熟悉的脸,阮娴的头脑难得宕机了片刻,直到他迈出马车,她才倏然回过神来。

    阮娴急急别开视线,佯装并未瞧见他,若无其事地找起自家的马车。

    可是,且不说冷冷清清的宫门口只有寥寥几个人影,就说她那灼热的视线在他身上挂了那么久,如何才能不被注意?

    江明徵亦未料到能在宫门口遇见阮娴,四目交错的瞬间,那一日她仓皇离去的背影又一次在眼前浮现。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再度掠过上心头,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垂落广袖,向她行了个端方合度的揖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阮娴浑身一僵,却无法装作没看见他,只得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这些天来,她一直不愿直面着他的背叛,刻意地回避着每一段与他有关的回忆,因为只要想起他,前尘往事便会顷刻化作一道道利刃,毫不留情地凌迟她的心脏。

    她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如今的他,只恨不能随便上一辆马车,先躲起来再说。

    阮娴想走,还没走出半步,不远处却响起江明徵的声音:

    “殿下请留步。”

    她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顿了几秒,才僵硬地回身,目光低低垂着,只敢落在他那片绯红的官袍袖角上。

    “江大人……有何要事?”她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格外干涩,说话时喉间都发痒。

    见她驻足,江明徵心中难以名状的急切悄然烟消云散。

    他弯起清朗的眉眼,唇畔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

    “那日您行色匆忙,不慎将暖手炉遗落,微臣擅自替您收起,原本打算改日送去公主府,连日忙于公务,竟将此事遗漏了。

    “今日恰巧相遇,正好物归原主。殿下且稍等片刻,东西就在马车中,微臣这便去取。”

    什么?暖手炉?

    阮娴觉得莫名其妙,正打算拒绝,流光却已雀跃地应声:“我说怎么找不着,原来果真是落在外头了!有劳大人了,交给奴婢就好。”

    这般说着,流光雀跃地朝江明徵的方向走去,她只好将尚未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望着他转身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宫墙夹道中冷不丁刮起一阵寒风,将他绯红的袍角掀起似曾相识的弧度,有那么一瞬,天地倏然收声,不知触动了什么契机,她竟将这一眼望回到从前的从前。

    时光在他身上没留下什么痕迹,他其实还是记忆那个熟悉的模样。

    这一刻仿佛时光倒流,似乎只要她开口唤一声“阿逾”,他依旧会回过身来温温柔柔地朝她一笑,向她走来,一如他们朝夕相伴的这十年里无数个平凡的瞬间。

    意识到呼吸开始急促的阮娴当即阖起眼眸,强行掐断一发不可收拾的回忆,在脑海中将所有关于“江明徵”的恶名尽数铺陈开。

    传言中,他本是个出身寒门却高中状元的惊世之才,可为了攀附权贵,他彻底抛弃出身、尊严和道德,自甘沦为崔氏走狗,对上极尽谄媚,对下冷血刻薄。

    她因杀父之仇恨极了此人,又因这些口口相传的流言,对他极其不齿。在她想象中,此人或许贼眉鼠眼、尖酸刻薄、是非不分、心肠歹毒。

    可他并未如她所幻想的那样改头换面,他仍然光风霁月,与记忆之中别无二致。

    重重回忆汹涌袭来,他又从十恶不赦的坏人变回了那个清隽雅洁的兄长。

    阮娴忽然不想再逃避了。

    她想问问他为什么。

    她知道人心易变,可没有人能在一夜之间毫无缘由地腐烂,究竟是什么因素,能扭曲一个曾经那样干净剔透的人?

    这十来年是她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她短暂的人生有大半辈子都与他在一起,她不相信那个她熟识的兄长只是他的伪装。

    事到如今,她已不愿全然相信他,可她不想全盘否定自己。

    她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感,她相信他一定不是打从一开始就这样狼心狗肺的。

    他曾是她的兄长,所以他的所作所为,再如何辩驳也没有转圜的余地,可也正因为他曾是她的兄长,于情于理,她都想听一听他的解释。

    弄清楚他的假意中究竟有几分真心,也算是给这段维持数年的亲缘一个体面的结束。

    江明徵再度走下马车时,阮娴下定决心般提了口气,绷直脊背,忐忑而决然地向他走去。

    她的脑子很乱,乱到不知该怎么开口,可她又从未有一刻,如此坚定一个念头。

    反正他早也舍弃了陆怀逾这个名字,她可以不跟他计较什么辜负什么背叛,此后种种仇怨,只与这位素不相识的江大人有关。

    她只要她最信任最喜爱的兄长,干干净净地死他最赤诚最纯粹的那一年。

    阮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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