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倏地打了个激灵——那无端而来的熟悉感,也终是有了眉目。
朝和恍然。
她就说怎的似逢旧人。
云小姐,云若有,不正是沈瑜的手帕交么!
朝和原在纳罕,素昧平生,云若有何苦来哉;缘是早早得了状告,要当个先锋,替沈瑜打抱不平。
昔日相府,云若有便对她百般羞辱。
如今更是宁可舍了贵妃的金步摇,也要拖自己下水。
朝和冷眼望着她,静待其余音将尽,这才袅袅婷婷地起身,朝贵妃行礼:“承蒙娘娘抬爱,云小姐谬赞,愧不敢当,小姐盛请难却,也唯有献丑一曲,若有谬误之处,还望娘娘恕罪。”
她谦卑躬身,贵妃莞尔一笑,随即命婢女抬焦尾琴上来,笑吟吟道:“陛下曾赐本宫此琴,可惜本宫不善音律,只得妥善保管,以甚至今。”
“云大小姐盛赞在前,朝二小姐,本宫信你,必不会辜负此琴。”
此言一出,举座四惊,纷纷喁喁,投朝和以艳羡目光。
当事人却不动声色,欠身说多谢娘娘,便从容自得跪坐琴前。
朝和眉目沉沉,小心将手扶在弦上。
她看得出来,贵妃方才虽笑颜款款,却饱含深意。
这是个机会。是萧贵妃给朝和的机会,也是她给自己的机会。
朝和抿抿唇。她本无意风头,可有人存心招惹,也不能落人口舌。
于琴上,朝和兴许不善,沈从玉却以此见长。
姑且算云锦押对了题罢。朝和不着调地想,额头却沁出汗珠。
——到底是旷古名琴近在咫尺。
她垂眸盯了半响,深吸一口气,终于撮开了琴弦。
初闻高山巍巍,再听流水洋洋,琴随指尖动,心随弦音绝,一曲罢,周遭屏息凝神,却也终于谢幕。
朝和抬指,如蝶离花梢,起身时,裙角也不曾沾得琴身分毫。
她蹁跹移步,恭恭谨谨道:“臣女不才,一曲《高山流水》敬献娘娘。愿我朝山河永盛,社稷长安,娘娘芳华永驻,福泽绵长。”
萧贵妃端坐上首,闻声已眉眼弯弯:“真真是个可人儿,朝二小姐名不虚传,幸有云大小姐举荐,本宫也如听仙乐。”
云若有本因朝和曲惊四座面色铁青,闻得贵妃此言也只得即刻起身,干巴巴道:“娘娘慧眼识珠,臣女偶提拙见,不敢居功。”
“无论如何,朝二小姐琴艺高超,都该封赏。”她雍容一笑,眼含赞赏:“紫英,去将我那对翡翠玉如意拿来,赐给朝二小姐。”
“臣女,谢娘娘恩典!”朝和高声谢恩,双手交叠额前,跪拜行礼。
闻起身之言,朝和侧身后退三步,这才转身落了座。
萧贵妃望着她,见后者半张脸都藏在了芍药里,不由失笑。
她美目流盼,低声道:“宁国公,倒是生了个好女儿。”
紫英轻笑:“娘娘,这是看上了?”
萧贵妃嗔怪地瞥她一眼。
“如何不可?”
“礼数周全,人比花娇,虽说名声差了些,但家世煊赫才最要紧。”
“况且,宁国公可就这么一个女儿。”
萧贵妃说罢,余光往旁瞥了一眼,见举目无人,不由蹙眉。
“翎儿人呢?本宫可是前几日就与他说好了。”她不满道,“怎么都现在了还没个影子?”
见她焦躁,紫英忙不迭安慰道:“娘娘,殿下向来说到做到,眼下没来,指不定是被什么耽搁了。”
“既然殿下迟早要来,奴婢觉得,您也不必过于忧虑了,眼下听着云小姐吟歌,奴婢心情很舒畅呢。”
萧贵妃睨了她一眼:“歌儿是好听,可人却工于心计了些。本宫不喜欢。”
正说着,听云若有叩谢,萧贵妃漫不经心赏了她个笑脸,又开始担忧儿子的去向来。
“这混小子!”贵妃静待片刻仍不见影踪,当即怒从心起,“又让本宫等了半天!待他来了——”
“——来了就如何?”
泠泠之音倏然响起,贵妃恍然回头,见确是卫翎那张清风朗月的面孔,登时转身将他痛批了一顿:“你还知道要来?本宫等得你花都谢了!真是耽误满园春色!”
见母妃忿忿转身,卫翎无奈地弯了下嘴角,忙不迭请罪道:“儿臣赴宴来迟,还望母妃恕罪。”
“你此回又是为着什么事?”贵妃哼了一声,瞟他一眼,没好气道。
“还是太子。”卫翎言简意赅道,“故而多纠缠了些时侯。”
“小事罢了,眼下都已解决了。”卫翎轻描淡写,罢了挑过了话题,迟疑地说,“母妃三令五申召我前来,可是有要事与儿臣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