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上面的字。”赵冶拿起那个零件,指着侧面刻的小字,“‘咸阳工室,冶’,这是我爹的名字。官府规定的,打兵器得刻名字,要是坏了,能找到人。”
李渠凑过去看,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小虫子爬。他想起泾阳的木匠做犁的时候,也会在犁把上刻自己的名字。
坊门里走出个络腮胡大汉,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胸脯,手里拿着个铁钳,钳着块烧红的铁坯。看见赵冶,他喊了声:“冶儿,回来吃饭了!”
“爹!”赵冶应了一声,又回头对黑夫和李渠说,“我先回去了,你们去找市亭吧。”
“去吧去吧。”黑夫摆摆手,“下午去渭水边玩,你去不去?”
赵冶点点头,抱着工具箱跑进门,跑了两步又回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塞给李渠:“喝口水,咸阳的水比泾阳的甜。”
水囊是羊皮做的,有点膻味,水是凉的,带着点渭水的土腥味,李渠喝了两口,心里暖烘烘的。
三
黑夫和郑素带着李渠继续往西走。郑素的针线笸箩里掉出个线轴,滚到李渠脚边,李渠捡起来递给她,看见笸箩里有件没缝完的短褂,青灰色的,针脚细密。
“这是给黑夫缝的。”郑素接过线轴,手指灵活地绕着线,“他前几天爬树掏鸟窝,把褂子挂破了个洞。”
黑夫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那鸟窝在树顶上,里面有五只小鸟,毛茸茸的,可好玩了。”
“好玩也不能爬那么高啊,摔下来咋办?”郑素瞪了他一眼,可嘴角是笑着的。
李渠看着郑素的手,又小又巧,绕线的时候手指像蝴蝶飞。他想起自己的娘,娘的手也巧,会纳鞋底,会绣枕头,就是没郑素这么白净——娘的手上全是老茧,是被渠水冻的,被麦芒扎的。
“前面就是郑素家的织坊了。”黑夫指着前面一个两层楼的院子,院子里飘着五颜六色的丝线,在风里荡来荡去,像挂了满院的彩绸。
织坊门口坐着个老婆婆,手里摇着纺车,“嗡嗡”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看见郑素,老婆婆笑了:“素儿回来啦?你娘正找你呢,说宫里要的那批云锦,经线还没理好。”
“知道了奶奶。”郑素应着,又对黑夫和李渠说,“我娘在里头忙,咱们从后门绕过去吧,别打扰她。”
绕到织坊后门,李渠看见几个女工坐在院子里的织机前,手脚麻利地织着布。织机“咔嗒咔嗒”响,像春蚕吃桑叶。一个女工织的是块麻布,粗拉拉的,李渠认得,泾阳人都穿这种布;另一个女工织的是块锦缎,红底金线,上面绣着云纹,亮闪闪的,晃得人眼晕。
“那是云锦,给宫里娘娘做衣服用的。”郑素小声说,“我娘说,织一匹云锦要三个月,得用十二种颜色的线,错一根就得拆了重织。”
黑夫凑过去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锦缎,被郑素拍了一下:“别碰,弄脏了要挨打的。”
“知道知道。”黑夫缩回手,“上次我碰了一下,你娘拿织梭追着我打,差点把我屁股打开花。”
李渠忍不住笑了。他觉得这两个咸阳孩子挺有意思,不像泾阳的孩子那么拘谨。
穿过织坊,就到了市亭。市亭是个四方的土台子,上面盖着个草顶,几个穿黑衣的小吏坐在台子上,手里拿着竹简和毛笔,正在登记商贩的名字。李渠看见父亲正站在台子下,踮着脚往里看,一脸焦急。
“爹!”李渠喊了一声,跑了过去。
李父看见儿子,脸一下子白了,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你跑哪去了?我找了你半天!急死爹了!”
“我迷路了,是这两个朋友带我回来的。”李渠指着黑夫和郑素。
李父这才看见黑夫和郑素,连忙作揖:“多谢二位小郎君、小娘子!要不是你们,我家这娃还不知道跑哪去了。”
黑夫摆摆手:“大叔客气啥,都是咸阳街坊,应该的。”
郑素站在黑夫身后,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说:“该回家吃饭了,我娘该骂了。”
“那俺们先走了。”黑夫对李父笑了笑,又对李渠说,“下午你要是没事,去渭水边玩啊,就在东市南边,过了那座石桥就是。”
李渠点点头:“俺去!”
黑夫和郑素转身走了。郑素的浅绿襦裙在人群里一晃一晃,像片柳叶。黑夫走得快,郑素跟不上,小跑着追,嘴里喊着:“黑夫你慢点!等等我!”
四
下午,李渠跟父亲请了假,揣着两个麦饼,往渭水边去。
渭水的水真绿,绿得像郑素织坊里的丝线。岸边的柳树垂着长条,枝条上冒出嫩黄的芽,风一吹,扫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几个孩子在水边放风筝,风筝是纸糊的,画着只大雁,飞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