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畔的竹马声
    一

    秦王政九年,咸阳的春天来得早。刚过惊蛰,渭水的冰就化透了,绿汪汪的水漫过滩涂,把岸边的柳树根泡得发胀。东市的青石板路上,头天夜里下的雨还没干透,踩上去“咯吱”响,混着挑夫的脚步声、商贩的吆喝声,在晨光里揉成一团暖烘烘的烟火气。

    李渠背着个小包袱,站在东市口的“市门”下,有点发蒙。

    他是三天前随父亲从泾阳来的。父亲说郑国渠通水后,泾阳的麦子收得太多,粮仓堆不下,得拉到咸阳来卖。来时坐的牛车走了两天,一路都是新翻的泥土味,父亲指着道旁的水渠说:“看,这就是郑国渠的支渠,水顺着渠往田里流,麦子就长得旺。”李渠扒着车帮看,渠水清亮亮的,映着天,像条蓝绸子。

    可到了咸阳就不一样了。泾阳的街道是土的,踩上去软和;咸阳的街道是石头的,硬邦邦硌脚。泾阳的房子矮,檐角都快挨到一起;咸阳的房子高,有些墙头上还插着红旗,父亲说是“官廨”,不能靠近。最让他晕的是东市——比泾阳整个县城还大,四面八方都是人,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挤得水都泼不进。父亲去“市亭”登记摊位,让他在市门等着,别走丢。可他看着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挑着担子拐进巷子,脚一挪,再回头,市门就找不着了。

    “娘的,”李渠小声骂了句,是跟父亲学的。他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里面是母亲烙的麦饼,还温乎着。他想找人问问路,可周围的人要么操着他听不懂的话(后来才知道是关东口音),要么行色匆匆,没人理他。他顺着墙根往前走,看见墙头上爬着几丛野蔷薇,刚打骨朵,嫩红嫩红的,倒跟泾阳老家院墙上的一样。

    “喂!你在这儿做啥?”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李渠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三个半大孩子站在不远处。领头的是个瘦高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布短打,头发用一根红绳束着,眼睛亮得像渭水的光。他旁边站着个壮实的男孩,脸膛黑红,手上沾着点黑灰,背着个工具箱,工具箱上刻着个“冶”字。最边上是个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件浅绿的襦裙,手里拿着个针线笸箩,正歪着头看他。

    “我……我找人。”李渠有点结巴。他看那瘦高个腰间挂着一串铜钱,走路一晃一晃的,像是个商贩的孩子——泾阳集市上的商贩都这样。

    “找人?”瘦高个挑了挑眉,“东市这么大,你知道往哪找?”他说话带点咸阳口音,尾音有点翘。

    “我爹在市亭登记摊位,让我在市门等着,我……我走丢了。”李渠的脸有点红,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

    “市亭在西边,你往东边走,越走越远了。”壮实男孩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闷在瓮里。他指了指西边,“顺着这条街,过三个牌坊就是。”

    小姑娘凑过来,仰着头看李渠,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你是外地来的吧?听口音不像咸阳的。”

    “俺是泾阳的。”李渠说。

    “泾阳好地方啊!”瘦高个一拍手,“我爹常去泾阳贩布,说那边的麦子长得比人还高。对了,我叫黑夫,他是赵冶,她是郑素。你叫啥?”

    “李渠。”

    “李渠?”黑夫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这名好,渠水的渠,跟郑国渠一个字。走,我带你去找市亭,正好顺路。”

    二

    黑夫在前头走,步子迈得大,李渠得小跑才能跟上。赵冶和郑素跟在后面,郑素的针线笸箩一晃一晃,里面的丝线缠成一团,她也不管。

    “你爹来咸阳卖啥?”黑夫回头问。

    “卖麦子。”李渠说,“俺们村去年收了好多麦子,粮仓堆不下,爹说咸阳人多,好卖。”

    “那是,”黑夫点头,“咸阳光当兵的就有好几万,天天得吃饭。对了,你见过郑国渠没?我爹说那渠比渭水还宽,水从北山流下来,能浇遍半个关中。”

    “见过,俺家的地就在渠边。”李渠说,“去年夏天渠水下来,俺娘在渠边洗衣服,水凉丝丝的,还能看见鱼。”

    郑素在后头插了句:“我娘说郑国渠是韩国人修的,本来想骗秦国人力,结果反倒帮了秦国。”

    “韩国人坏得很。”赵冶突然哼了一声,“我爹说,前年韩国派刺客来咸阳,想杀大王,被抓住了,车裂了。”他说  “车裂”两个字时,眉头皱了皱,像是想起了什么吓人的事。

    黑夫拍了拍赵冶的肩膀:“别吓唬人家。李渠,你别怕,咸阳治安好得很,市门有‘市啬夫’看着,没人敢抢东西。”

    说着就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立着个牌坊,上面刻着“军工坊”三个字。坊门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子从墙  缝里蹦出来,落在青石板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这是赵冶家的坊子。”黑夫指了指坊门,“他爹是给军队打兵器的,秦弩、长戟、剑,都能打。”

    赵冶的脸有点红,低下头踢了踢路边的石子:“我爹说,兵器得打得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