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如何,谢九晏终究还是踏着尸山血海,无可置喙地坐上了那本就该属于他的魔君宝座。
时卿从来就知道,谢九晏绝非池中之物,一旦摒弃了无谓的犹豫,骨子里的韧性与狠劲迸发,绝不会逊色于他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父亲分毫。
她看着他坐稳王座,心中并非没有慰然——那是她誓死护持着的人,亦终于强大到无人能轻易撼动。
只是……
她终究不愿眼看着自己多年庇护而来的少年,过早浸透一身洗不净的血色,成为与谢沉无异的、令人望而生怖的存在。
所以,在那段腥风血雨渐歇的时日里,许多见不得光的动作,时卿便悄无声息地替谢九晏做了下去。
但再仔细,也难免有些疏漏,不止一次,那些“忠心可鉴”的告发者将她的“僭越”捅到谢九晏面前,说她越权擅专,其心可诛。
时卿做好了被谢九晏视为威胁的准备,可他纵使再如何生气,却始终未曾褫夺她的护法之位。
不过,在一次次的争吵中,他也曾数次震断书案,指缝渗出血珠,怒不可遏地质问她,为何要做得那般不留余地?
……
为何呢?
时卿垂眸,目光落在虽眉头紧锁,却依旧昳丽得足以令万物失色的男子身上。
思绪停滞在某个微不足道的瞬间——
那是某次清剿后,谢九晏刚处理完一桩叛乱的收尾,面色清冷如覆寒霜,对着满地跪伏的俘虏,毫无波澜地启唇。
“全族尽诛,不留活口。”
命令既下,他不再看阶下蔓延的绝望哀恸,落袖而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时卿却清晰地捕捉到他下颌线条极其细微的绷紧,那双冰冷的眸底深处,有一抹深重的哀寂一闪而逝。
他甚至极快地阖了一下眼,浓长的睫羽在眼下投落一片更深的阴影,仿佛要将眼前这副炼狱景象彻底隔绝于外。
那一刻,时卿竟恍惚觉得,这个已然伫立于权力之巅、杀伐决断的男子,是……脆弱的。
他并非天生冷血,却又必须戴上这副坚不可摧的无情面具,将属于“谢九晏”的温热彻底封存。
若谢沉仍在,他远并不必如此,可……终归是她对他不起。
她所能弥补的,不过是让他能晚些,再晚些,遗失曾经的自己,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
那些沾染鲜血与罪孽的事,总需要有人去做。
而她,本就是谢沉精心打磨、早已浸透血债的利刃,亦习惯了斩断一切无谓的恻隐。
那么由她来背负,岂非最好不过?
……
时卿无声地立在谢九晏身侧,指尖轻轻抬起,如同拂过一片无形的月影,虚虚悬停在他如墨的发顶上方。
她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一声叹息般的低语在空寂中弥散开来。
“谢九晏,”明知唯有自己能听见,时卿的声音却依旧温和,“往后,我帮不了你了。”
“而你……也不必再寻我了。”
即便他那样恨着她,那些冰冷锋锐的厉问犹在耳边,可这些时日看着他日益急躁的找寻,竟让她觉得,他或许,对她仍留有几分牵念。
也是,这百年来近乎朝夕相对的漫长岁月,她尚且无法全然洒脱,更何况,内里本就算不得多么心若寒石的他。
那么……便当她是离开了罢。
这本就是她临行前,便已做好的决断。
如今,她已是一缕亡魂,又何必再将死讯横亘于他眼前,徒增些不必要的烦扰来。
只是终归可惜了那淬元丹,也不知……那个取她性命之人,会否物尽其用?
……
是夜,青铜灯树上,鲛人烛燃着幽蓝色的冷焰,将殿宇深处映照得空旷寂寥。
沉水檀香在青铜狻猊兽炉中无声焚烧,过于浓郁的香气缠绵不休,压得人胸口发闷。
殿门随着谢九晏又一次的烦躁拂袖沉沉合拢,将最后一丝外界的气息隔绝,偌大的魔君殿,便只剩下了他一人,
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玄色暗纹常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冷峻的锁骨。
白日里堆积如山的卷宗已悉数批尽,案头唯余一盏孤灯和那方触手生凉的玄玉镇纸,竟没来由显出几分空落。
但不知为何,谢九晏仍旧没有起身的意思。
长明烛火跃动在他深刻的眉骨间,眼下是连日未得好眠留下的淡淡青痕,唇色亦淡如褪色朱砂,透着一抹深重的倦怠。
倦色如雾霭般晕染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可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一卷摊开的陈旧书册上,指尖微微蜷着。
时卿无声地打量着他,眼底掠过些许浅淡的疑惑。